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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三縷成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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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低頭看着手心。

那縷紫發從她頭上垂下來,貼在掌心裏,微微發燙,像是在呼吸——

一下,又一下,和她的心跳疊在一起。

這是姐姐留給她的。

是那個白衣如墨、眉眼溫柔的女子,在轉世之前留給她的。

小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霧氣入口,有些涼。

但手心裏的紫發燙得像火,燒得她的心更疼。

她想起那一天。

那時候,她還只是一隻小白狐,蜷縮在水潭邊的青石上。

姐姐站在瀑布邊,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小白,我要走了。這三縷紫發留給你……”

“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也許不回來了。”

姐姐笑了笑,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除非萬不得已,除非我真的愛上了別人……否則不要喚醒我的記憶。我想忘記。”

小白那時候不懂。

她以爲姐姐只是去遠行,像以前一樣,走幾天就回來了。

後來她才知道,姐姐是去轉世——

把一切都忘掉,變成另一個人,重新活一次。

她等了很久。

一年,兩年,三年……

百花谷的花開了又謝,瀑布的水日夜不停地流,月亮圓了又缺。

她一個人守着這座山谷,守着那幅畫,守着這三縷紫發。

直到十年前的那個夜裏。

小虎從玉佩中探出腦袋,感應到峽谷附近有妖族的氣息,用玉佩的靈力召喚了她。

她打開祕徑,見到了安歌哥哥。

那一年多,是她最快樂的日子。

她不再是一個人守着空蕩蕩的山谷了。

後來安歌哥哥離開了百花谷,說要去尋找父母。

她送他到幽徑入口,看着他消失在霧氣中。

安歌哥哥走後不久,她發現自己變成了人形。她有了手,有了腳,能跑能跳,能對着牆上的畫叫一聲“姐姐”。

她不懂爲什麼會變成人形。

直到回到百花谷後的某個夜裏,靈犀蹲在石頭上,老學究般嚴肅地說:

“那三縷紫發中蘊含靈力和記憶。你救了主人,福報讓你化爲人形。

但要維持人形,靠的是最後一縷紫發的靈力。”

她不懂什麼是福報,但是她知道——

原來她的人形,是用最後一縷紫發撐着的。

“若是最後一縷……也用掉了呢?”

她問。

靈犀沉默了很久:“你會變回小狐狸。”

小白記住了這句話。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第二縷紫發,她已還給姐姐。

那是雪千尋出發去葬龍淵的時候。她感覺會有危險,這紫發能保護姐姐。

紫發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雪千尋的眉心。

現在,只剩這最後一縷。

這一縷,可以喚回姐姐前世的記憶。

但用了它,她的人形就會消失。

她害怕。

不是害怕變回小狐狸。

是害怕——

那一千年的造化,就這樣沒了。

妖族修煉,千年才能化爲人形。她不是靠苦修得來的,是紫發的機緣。

可那份機緣,也是千年的造化。

用了,就沒了。

她不知道變回小狐狸之後,還能不能再修回來。也許能。也許不能。也許要……再等一千年。

小白在窗前站了很久,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有些不捨得呢。”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風。

她撥弄着那縷紫發。

微微發燙,和她的心跳疊在一起。

她想起姐姐的臉。

不是雪千尋——

是那個站在瀑布邊、白衣如墨的女子。

她想起她最後那句話:“除非萬不得已,除非我真的愛上了別人……否則不要喚醒我的記憶。我想忘記。”

她又想起雪千尋跪在牀邊,白髮垂落,低聲說:“我願意折壽,換安歌活下來。”

小白閉上眼睛。很久。

再睜開時,眼底的猶豫已經散了。

她推開門,朝瀑布走去。

經過青石時,小虎蹲在那裏,難得沒有打哈欠。

它看着小白的身影,耳朵動了動,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它什麼都沒說。

但它什麼都感覺到了。

靈犀懸浮在半空。

它看着小白的眼神——

那雙平日裏藏不住情緒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一潭水。

不是沒有波瀾,是把所有的波瀾都壓在了最深處。

靈犀一聲嘆息。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小虎聽得見。

“老烏龜……”小虎的聲音低低的,帶着一絲顫音。

“每個人……都在爲了自己在乎的人犧牲。”

靈犀一聲嘆息,目光落在小白的背影上。

那口氣從虛幻的魂魄中飄出來,散在晨霧裏。

“不得不做的犧牲!!”

小虎沒有再說話。它低下頭,爪子輕輕刨了刨青石。

雪千尋站在瀑佈下,水流從高處砸下來,打在她身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她已經在那裏站了很久,渾身溼透,白髮貼在臉頰上。

小白站在岸邊,看着姐姐的背影。那些白髮又多了——

多到她不敢數,多到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姐姐!”她喊了一聲。

雪千尋回過頭。水流從她臉上淌下來,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小白深吸一口氣:“我有話要跟你說。”

雪千尋從瀑佈下走出來,在青石上坐下,運轉靈力烘乾衣服。

她看着小白,目光柔和:“怎麼了?”

小白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將紫發捋了下來。

“姐姐,這是你留給我的。”小白的聲音很輕,“是你前世留給我的。”

雪千尋一怔。

“你說,除非萬不得已,除非你真的愛上了別人,否則不要喚醒你的記憶……”

小白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開始發抖,“你想忘記。”

“可是姐姐,你就是‘雪’。你不是長得像她——你就是她。”

就算雪千尋心中早有此念,但從小白口裏說出來,她的心依然猛地一跳。

小白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又講了起那個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子,她是天下最漂亮、最善良的人。她的名字,叫雪。”

“她和一位哥哥……互相喜歡。”

“後來,有另一個壞女人,她嫉妒姐姐。她設下毒計,奪走了姐姐的身體……”

小白的眼淚滑了下來。

“這不是故事,這是姐姐的——過往。”

“那位哥哥發覺了異樣,將那個壞女人從姐姐體內趕了出去,把她封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但姐姐的魂魄受了很重的傷,幾乎要散了。”

“那位哥哥建了百花谷,讓姐姐在這裏養傷。他說,他會回來接姐姐。”

小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姐姐等了很久。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

那位哥哥……沒有回來。”

“姐姐等不下去了。她決定轉世重生,把一切都忘掉。她走之前,留下了這三縷紫發。”

“她說——除非萬不得已,除非我真的愛上了別人,否則不要喚醒我的記憶。我想忘記。”

瀑布的水聲轟鳴,霧氣翻湧。

雪千尋坐在青石上,一動不動。

那縷紫發在晨光中幽幽發亮。

她想起自己眉心的紫光,想起幻境中那個站在天地之間的白衣女子,想起牆上那幅半卷的畫——

泛黃的絹面上,女子嫣然一笑,與她一模一樣。

雪。千尋。

雪——是前世的自己。

千尋——衆裏尋他千百度。

她在尋誰?

尋那個等了數萬年年、最終沒有回來的人。

“那個……那位哥哥……”

雪千尋的聲音有些乾澀,低聲喃喃,“他爲什麼沒有回來?”

小白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沒有回來。”

雪千尋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暗河底下的那個笑聲——

“他看不上我,也看不上你……”

“我倆都是被拋棄的人……”

是“燼”。

是那個奪走她前世身體的人,那個被封印在九幽之下的惡魂。

小白沒有猶豫。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那縷紫發。

髮絲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輕輕飄起,脫離了髮根。

一縷淡淡的紫光從髮梢流過,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無聲地暈開。

那縷紫發飄浮在她掌心上方,微微發燙,像是在呼吸——

一下,又一下,和她心跳疊在一起。

“姐姐。”

小白的聲音輕得像風,“給。”

紫發緩緩飄向雪千尋。

落在她掌心的瞬間,光芒大盛。

不是幽幽的紫光,而是刺目的,耀眼的紫金色光芒。

那光芒從雪千尋的掌心迸發出來,照亮了整個瀑布,照亮了花海,照亮了百花谷的天空。

霧氣被光芒驅散,瀑布的水流在光芒中變得透明,像是被某種力量定住了一樣。

光芒湧入雪千尋的眉心。

那道紫光第一次有了形狀——不是一團光,而是一個印記。

古老而繁複,像花朵又像符文的印記,在她眉心緩緩旋轉。

雪千尋的身體猛地一顫,閉上了眼睛。

無數的畫面湧入她的腦海。

——

山巔。白衣女子迎風而立,長髮如墨,裙裾翩然。

她的身邊站着一名男子,白衣勝雪,眉眼含笑。

他轉過頭,看着她,目光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

他們並肩走過山川河流,走過花海雪原。

月光下,他牽起她的手,她沒有躲。

——

他送她回百花谷,站在幽徑入口,對她說:“等我回來。”

她點了點頭:“我等你。”

然後畫面碎了。

——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耳邊迴盪,尖銳如刀:“他看不上我,也看不上你。你以爲你是誰?”

——

青丘山,漫山遍野的桃花。

她與衆多女子圍坐溪邊,舉杯暢飲。

那是她第一次醉。桃花落在她肩上,酒液灑在裙襬上,她笑得從未那樣放肆。

然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醒來時,她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頭痛欲裂。

她掙扎着想要坐起,發現自己被人抱在懷裏——是他。

那個白衣勝雪的男子。

他的臉色蒼白,眼底佈滿血絲。他將她抱得很緊,像是怕她碎掉。

可她已經碎了。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皮膚上蔓延着細細密密的裂紋,像瓷器被摔過又勉強拼起來。

那些裂紋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手臂,一直延伸到心口。

“別怕。”他的聲音很低,“我會救你。”

——

他建了百花谷,讓她靜養。

瀑布從山崖上傾瀉而下,潭水清澈見底,岸邊開滿了不知名的花。一切都很美。

他站在牀邊,看了她很久。

“等我回來。”他說。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

再也沒有回來。

——

她站在瀑水潭邊,望着瀑布,等了一年又一年。

花開花謝,月圓月缺。

數萬年過去了。

她的身體已經好了。魂魄的裂紋早已癒合,靈力也恢復如初。

她可以走出這座山谷,可以去任何地方。

可她不想走。

因爲他說過——“等我回來”。

所以她等。

百年,千年,萬年。

——

終於有一天,她轉過身,看着身後那隻小小的白狐,笑了笑。

“我要走了。”

小白歪着腦袋看她。

“我要忘了這一切……”

她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山谷。

瀑布還在流,花還在開。

她等的那個人,沒有來。

她轉身,走進了霧裏。

雪千尋睜開眼。

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的臉頰。

她記起來了。

低頭時,小白已經不見了。

青石上蜷縮着一隻小小的白狐,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

它閉着眼睛,尾巴搭在石頭邊緣,隨着微風輕輕顫動。

雪千尋伸出手,將小狐狸捧起來。小小的一團,輕得像一片落葉。

“小白?”她的聲音有些啞。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抖,慢慢睜開眼,烏黑的眼珠溼漉漉的,看着她。

“姐姐……”它的聲音細細的,嫩嫩的,沒有一絲悲傷。

“三縷紫發用完了……我還能叫‘姐姐’……”

雪千尋將小白貼在胸口,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小白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你早該告訴我的。”她的聲音很低,沒有責備,只有心疼。

小白的鼻子蹭了蹭她的下巴,涼涼的,溼溼的:“告訴你了……你就不讓我用了……”

雪千尋沒有說話。她知道小白說的是對的。

“姐姐……”

小白的聲音越來越輕,“安歌哥哥……還在等你……”

雪千尋低頭看着懷裏的小白。

小白好像困得睜不開眼了,蜷成一團,小小的心臟在她掌心裏跳動着,細碎而急促。

“睡吧。”雪千尋輕聲說。

小白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雪千尋將它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站起身來。

小虎與靈犀眉目微蹙,有一絲傷感,卻沒說一句話。

雪千尋轉過身,朝木屋走去。

推開門,安歌還在那裏躺着。一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手背上的暗金色印記在光線下若隱若現。

雪千尋在牀邊坐下,一隻手握着安歌的手,另一隻手輕輕護着懷裏那團溫熱的雪白。

她閉上眼睛。

前世今生,像兩條河流,在她心裏無聲地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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