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賄?”頌帝愣了下。
眼中並沒有意外的情緒,因爲近日裏,吳家頻繁見羣臣,暗中行賄的事情他並非一無所知。
包括具體有哪些人疑似受賄,他都一清二楚。
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
船艙內,陽光斜斜切過窗欞,在紫衣青年腳邊投下一道細長影子。他指尖捻着狗耳軟毛,動作慢得近乎懶散,可那狗卻繃着脊背,尾巴僵直,連耳朵都微微抖動——分明是被捏住了命門,不敢稍動。
包宴垂手立在門檻外,喉結又滾了滾,才低聲道:“世子,吳先生請您梳洗登岸。”
紫衣青年眼皮都沒抬,只把那隻狗翻了個身,露出肚皮,指尖順着肋骨往下劃了三道,狗腿一蹬,嗚咽一聲,徹底癱軟。
“登什麼岸?”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刮過青磚,“碼頭上站着幾個穿黑甲的,兩個拎拂塵的,還有個捧着黃絹的……倒像是來接駕的。可本世子又不是皇帝,他們接的哪門子駕?”
包宴一怔,額頭沁出細汗:“這……小人不知。”
“你當然不知。”青年終於睜眼,眸色淺灰,像未開鋒的劍刃映着天光。他鬆開狗,赤足踩上地板,足弓微弓,腳踝纖細卻繃着一股勁兒,“去告訴吳用——本世子不梳頭,不換袍,不佩玉,不束冠。若他嫌我失禮,便讓他自己跪在碼頭上,替我接那聖旨。”
包宴臉色發白,嘴脣翕動,卻沒敢應聲。
青年已轉身踱向舷窗,單手撐住窗框,望向遠處浮在水霧裏的朱雀門輪廓。河風捲起他袖口,露出一截腕骨,上面纏着半圈暗紅絲線,線頭墜着一枚銅鈴,鈴舌卻是空的——從未響過。
“對了,”他忽而一笑,嗓音輕得像羽毛落水,“昨夜送來的密報,說李明夷前日去了護國寺?”
包宴猛地抬頭:“世子怎知……”
“我怎知?”青年側過臉,灰眸一轉,竟有幾分促狹,“你們昨夜傳信時,把油紙包在狗食裏,又讓狗叼進我房中——狗舔了三回,我才拆開。可惜字太小,墨太淡,我看了半宿,才認出‘李’字右邊那一捺,彎得比吳用的鬍子還翹。”
包宴撲通跪地,額頭抵着艙板:“小人該死!”
“死?”青年嗤笑一聲,指尖彈了彈銅鈴,“鈴都不響,死什麼死?起來吧。告訴吳用,今夜子時,我要見他。帶三樣東西:一匣嶺南新焙的雪頂雲毫,一冊《北周樂府考異》,再加一張護國寺後山柴房的草圖。”
包宴伏地未起,聲音發顫:“柴房?那地方……荒廢多年,連和尚都不去……”
“所以纔有趣。”青年赤足踩上窗臺,俯視下方波光粼粼的運河,“聽說李明夷每回見那位秦姑娘,都要繞到後山柴房旁的小徑走一趟——說是那裏桂花開了,香得人想打噴嚏。你說,一個連算學題都能解出七種算法的人,會爲桂花香繞路?還是爲躲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包宴後頸滲出的汗珠:“去吧。順便告訴吳用,若他畫的草圖裏,漏了柴房東牆第三塊磚的裂痕——那裂痕底下,藏着半枚鏽蝕的銅錢——他就不用再畫第二張了。”
包宴渾身一震,磕了個響頭,倒退着爬出艙門。
艙內重歸寂靜。青年重新躺回牀榻,伸手摸向枕下——抽出一卷泛黃帛書。封皮無字,只壓着一枚乾枯的桂花,花瓣邊緣微卷,卻仍透出淡金色澤。
他指尖撫過花脈,忽然低語:“原來如此……赫連屠的血,真能催開這花?”
話音未落,窗外忽有雁鳴掠過。他倏然坐起,一把掀開牀褥——褥子底下並非木板,而是整塊打磨光滑的青銅鏡面!鏡中映出的不是艙頂橫樑,而是一幅緩緩流動的山水:山勢如龍脊起伏,水紋似銀線蜿蜒,最奇的是鏡中深處,竟浮着一行極細小的硃砂字:
【桂子落時,鏡中見陵】
青年盯着那行字,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合上帛書,反手將銅鏡扣在榻上,又扯過被子嚴嚴實實蓋住。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仰面躺倒,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腕上那截空鈴。
同一時刻,護國寺後山。
李明夷與秦幼卿並肩緩步,腳下是碎石鋪就的舊徑。兩旁桂樹參天,金粟綴滿枝頭,風過處,細碎香氣沉甸甸壓下來,幾乎凝成實質。秦幼卿抬手扶了扶鬢邊被花枝勾住的步搖,指尖不經意掠過耳後——那裏有一點極淡的硃砂痣,形如米粒,若非湊近細看,絕難發現。
“這桂花,今年開得格外早。”她輕聲道。
李明夷鼻尖微動,忽然停步,俯身拾起一枚落在青苔上的桂花。花瓣飽滿,花託處卻沁着一絲幾不可察的褐斑。
“是病了。”他指尖捻開褐斑,粉末簌簌落下,“根腐,葉焦,花脈裏有滯澀之氣——這樹活不過秋分。”
秦幼卿微微一怔:“公子懂醫?”
“不懂。”他直起身,將殘花置於掌心,忽而屈指一彈。一點星火自他指尖躍出,無聲灼燒,瞬息間焚盡花瓣,唯餘一縷青煙盤旋不散,煙氣繚繞中,竟隱約顯出半片破碎的青銅鏡紋。
秦幼卿瞳孔微縮,下意識後退半步。
李明夷卻似未覺,只將那縷青煙攏入袖中,笑道:“倒是懂點辨氣的粗淺功夫。二小姐若信得過,回頭我教你辨三十六種花氣,其中十二種,能入藥,能制香,還能……鎮魂。”
“鎮魂?”秦幼卿睫毛輕顫,“誰的魂?”
李明夷笑意未減,目光卻沉靜如古井:“自然是,不該醒的魂。”
二人繼續前行,再未提此事。可秦幼卿袖中手指已悄然攥緊——她袖袋裏,正躺着一枚與李明夷袖中青煙同源的銅錢。那是昨夜鑑貞老僧塞給她的,銅錢背面鑄着模糊的“陵”字,字跡被反覆摩挲,早已磨損大半。
約莫半炷香後,他們抵達柴房前。柴房矮小破敗,門楣歪斜,門縫裏鑽出幾莖枯草。李明夷卻駐足良久,目光在東牆第三塊磚上流連不去。
秦幼卿佯裝整理裙裾,藉着俯身之機,指尖飛快拂過那塊磚——磚面粗糙,裂痕縱橫,可就在她指腹觸到裂口最深那道時,一陣細微刺痛傳來。她不動聲色縮回手,指甲縫裏嵌着一點暗紅鏽屑。
“這牆……”她狀似無意,“倒像被人鑿過。”
李明夷含笑點頭:“嗯,二十年前,有個瘋和尚在此刻過字,後來被寺裏罰掃十年落葉。”
“哦?”秦幼卿挑眉,“刻的什麼?”
“忘了。”李明夷轉身,抬手推開柴房虛掩的門,“只記得那字,最後被雨水衝花了,只剩個‘陵’字底下的‘土’部,還沾着泥。”
門軸發出刺耳呻吟,灰塵簌簌落下。秦幼卿跟着邁入,目光卻越過李明夷肩頭,死死盯住屋角——那裏堆着朽爛柴薪,柴堆縫隙中,半截斷劍斜插在泥地裏,劍柄纏着褪色紅綢,綢面繡着一隻展翅欲飛的白鶴。
她呼吸一滯。
白鶴銜陵——這是胤國皇室祕衛的徽記!可這徽記,早在十年前靖南王叛亂時,便隨最後一支祕衛隊覆滅於蒼梧山,從此絕跡天下!
李明夷彷彿背後長眼,忽然側身,寬袖輕揚,恰好擋住她視線:“二小姐小心腳下,此處地滑。”
秦幼卿垂眸,順從地後退半步。可就在袖擺拂過柴堆的剎那,她指尖一勾,一粒細如芥子的黑色藥丸已悄然彈入斷劍旁的泥土。
“李公子。”她忽然抬眼,眸光澄澈如初,“你可知,胤國有一種毒,名喚‘鶴唳’?中毒者初時如常,七日後喉間生繭,再七日,聲帶盡化齏粉——縱使大宗師親至,也救不回一句人言。”
李明夷腳步微頓,笑意加深:“哦?這般歹毒?”
“歹毒倒未必。”秦幼卿緩步上前,指尖懸於斷劍上方寸許,似在感受某種無形氣息,“只是……它專殺‘不該說話’的人。”
話音未落,門外忽有鐘聲轟然撞來!九響,正是護國寺午時警鐘。餘音未歇,柴房內所有灰塵竟齊齊懸浮半尺,靜止不動——彷彿時間被一隻無形巨手掐住了咽喉。
李明夷與秦幼卿同時抬頭。
屋頂橫樑上,一隻灰雀正歪頭啄羽。它喙尖沾着新鮮桂花蜜,翅膀微張,尾羽卻凝固如鐵片。
秦幼卿緩緩吐納,袖中手腕翻轉,一柄薄如蟬翼的柳葉刀已滑入指間。刀身映着窗外天光,竟無絲毫反光——彷彿那光,被刀刃一口吞盡。
李明夷卻抬手,輕輕拍了拍身邊一根朽木柱。
“咚。”
一聲悶響。
橫樑上的灰雀振翅而起,翅膀扇動間,帶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漣漪所過之處,懸浮的灰塵轟然落地,時間重新奔湧。
“二小姐不必緊張。”李明夷收回手,指尖沾着一點木屑,“不過是隻迷路的鳥罷了。它若真有本事,該去玄武門上叫三聲——那裏守門的禁軍,昨夜剛換了一批新人。”
秦幼卿握刀的手緩緩鬆開,柳葉刀化作一道流光隱入袖中。她望着李明夷的側臉,忽然道:“公子似乎……早知它會來?”
李明夷搖頭,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條斯理擦拭指尖木屑:“不,我只是知道,今日必有人來。至於是鳥是人,是吳家還是西太後的人……都無所謂。”
他頓了頓,將擦過的素帕隨手丟入柴堆。帕子飄落途中,竟燃起一簇幽藍火焰,瞬間化爲灰燼。
“因爲無論誰來,”他聲音平靜無波,“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故園的棋子,已埋進京城每一寸磚縫。”
“而真正的棋局……”他忽然轉向秦幼卿,灰眸深處似有星火明滅,“纔剛剛開始落子。”
秦幼卿凝視着他,良久,脣角微揚:“那……公子可願教我,如何做一顆……不被輕易拿掉的棋子?”
李明夷笑了。這一次,笑意真正抵達眼底。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修長,指節分明,掌紋清晰如刻。
“先學會握刀。”他說,“再學會,如何讓刀……自己選擇主人。”
秦幼卿沒有伸手。
她靜靜看着那攤開的掌心,彷彿透過皮肉,看見底下奔湧的氣血、交織的經絡、蟄伏的靈力,以及更深處——那團被層層封印、卻始終搏動如初的,赤金色核心。
她終於抬起手。
指尖冰涼,懸停在他掌心上方半寸。
一縷極淡的桂香,自她袖中逸出,纏上他手腕。那截空鈴,毫無徵兆地,輕輕一顫。
叮。
極輕,極脆,卻似敲在千年古鐘之上。
寺外,運河盡頭,吳家船隊正破浪而來。爲首戰船甲板上,吳用手中羽扇驟然停頓,抬頭望向護國寺方向——那裏雲氣翻湧,竟在碧空之中,凝成一朵半開半闔的金色桂華。
他眯起眼,喃喃道:“來了……比預計早了三個時辰。”
話音未落,身後艙門“吱呀”開啓。紫衣青年赤足踏出,腕上銅鈴空蕩蕩垂着,可吳用卻聽見了——
那鈴聲,分明已在心底,響了七遍。
七遍,正是胤國祕典《鶴唳譜》中,最兇險的第七重引煞之音。
吳用面色劇變,手中羽扇“咔嚓”折斷。
而此時,護國寺柴房內,李明夷與秦幼卿的手,依舊懸在半空,未曾相觸。
可他們之間,那縷桂香,已悄然凝成一線金絲,細若遊絲,卻堅不可摧,橫貫古今——
線的這一端,繫着故園傾覆的殘碑;
另一端,纏着胤國皇陵地宮深處,那扇尚未開啓的青銅巨門。
風過林梢,桂雨簌簌。
無人察覺,柴房角落的朽木堆裏,一截斷劍的紅綢正微微鼓動,彷彿底下壓着的,不是鏽鐵,而是一顆……尚在搏動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