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內鬥!?
這一刻,屋內的姐弟二人都愣住了,彷彿幻聽。
“你在說一遍?仔細說一遍!”昭慶上前一步,難以置信地盯着馮遂。
馮遂氣喘吁吁的樣子,當即又解釋了一番:
“我打聽來...
李明夷一腳踹開東廂房門時,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垂死之人喉間最後一縷氣音。
屋內漆黑如墨,唯有窗縫漏進一線灰白晨光,斜斜切過地面——那光裏浮塵狂舞,似千軍萬馬在無聲奔突。
他未點燈,也未喚人,只徑直穿過屏風,繞過傾倒的紫檀小案,踩過散落一地的《周禮》殘頁與半截斷簪,在牀帳低垂的榻前頓住。
帳內傳來極輕的呼吸,卻滯澀、短促,像繃緊到極限的弓弦,隨時會崩斷。
“殿下。”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鑿入寂靜,“鑑貞歷三百二十一年秋,公孫夫差於雲臺山巔獨坐三日,不飲不食,忽仰天長嘯,碎其佩劍‘青冥’,擲入萬丈深淵。七日後,有人於崖底拾得半片劍刃,刃上血鏽未乾,刻有四字——‘吳氏當絕’。”
帳內呼吸驟停。
三息之後,一聲極輕的抽氣聲響起,帳簾微動,一隻素白手指掀開一角。
李明夷沒動,只將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銅印紐,印面朝上,置於掌心。
那印紐早已失卻光澤,邊緣磨損得圓潤,唯印文仍清晰可辨:左爲“鑑貞”二字篆書,右爲一柄倒懸短戟,戟尖滴落三顆血珠狀凸點。
常玲瞳孔驟縮。
她認得這印——不是因它曾屬何人,而是因它本不該存在。
鑑貞王朝自開國起便嚴禁私鑄王璽,違者族誅。而此印非金非玉,材質古怪,觸之微溫,更無任何官署編號或年號銘刻……它像從史冊夾縫裏自行滲出的一滴墨,不該被任何人看見。
“你……從哪來的?”她聲音沙啞,彷彿久未開口。
“齋宮後院枯井。”李明夷淡淡道,“昨夜回來路上,順手撈的。”
常玲猛地掀開帳子,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髮絲凌亂,眼底佈滿血絲,卻亮得駭人:“枯井?那口封了三十年、填滿石灰與鐵釘的井?”
“嗯。”他頷首,“井壁有刮痕,新舊交疊,最深一道,是昨日才留下的。”
常玲怔住,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昨日……吳所爲進城?”
“對。”李明夷終於抬眼,目光如刃,“他進城前半個時辰,有人先一步下過那口井。”
屋內死寂。
窗外忽有風來,捲起地上一頁《周禮》,紙角翻飛,露出一行硃批小字:“……吳氏受封不過三代,其勢雖熾,根脈淺薄,若遇大劫,必如朽木之折,應驗於甲子歲末。”
常玲盯着那行字,嘴脣微微顫抖。
那是她父皇年輕時親手所批,彼時吳佩尚是邊軍一校尉,連爵位都沒有。
可父皇爲何批此語?又爲何將此書鎖進齋宮禁地,再不許人翻閱?
她忽然抬頭,死死盯住李明夷:“你早就知道?”
“不。”他搖頭,“我只知道,鑑貞史上,從未有過‘吳氏當絕’的讖語。公孫夫差亦未曾碎劍——他活到八十三歲,壽終正寢,墓誌銘寫的是‘忠毅剛正,柱國元勳’。”
常玲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上妝臺,震得銅鏡嗡嗡作響。
“那……那印……”
“是假的。”李明夷忽然道。
常玲一愣。
“但刻印的人,信它是真的。”他往前一步,壓低聲音,“就像吳所爲信他自己真能迎娶公主,登臨帝婿之位;就像王爺信摔碎幾個瓶子就能讓聖旨改寫;就像你信,只要閉門不出,天下事便與你無關。”
常玲臉色煞白,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李明夷卻不再看她,轉身走向窗邊,一把推開緊閉的雕花木窗。
晨光轟然傾瀉而入,照亮滿室狼藉,也照亮他側臉上一道極淡的舊疤——從耳後斜掠至下頜,細如髮絲,若不細看,幾不可察。
“殿下可知,吳所爲昨日入京,住的是鴻臚寺西苑,可今晨卯時三刻,他已悄然離苑,乘一輛青帷油壁車,駛向城南‘觀星臺’舊址?”
常玲愕然:“觀星臺?那地方三十年前就塌了!只剩半堵夯土牆和幾塊龜裂的星圖石基!”
“正是。”李明夷背對着她,聲音冷如寒潭,“他帶了十二名親衛,每人腰間懸一柄無鞘短刀,刀柄纏黑綾。車上未載箱籠,只有一隻朱漆食盒——盒蓋掀開,裏面沒有膳食,只有一卷黃麻紙,紙角焦黑,似被火燎過。”
常玲心頭一跳:“……預言書?”
“不。”李明夷搖頭,“是《欽天監遺稿》殘卷。其中一頁,記着鑑貞歷二百九十七年冬至夜,北鬥第七星‘瑤光’亮度驟增三倍,持續七息。當時監正奏稱‘主南疆兵戈將起’,翌年,吳佩之父吳恪率三千鄉勇,於嶺南破叛軍十萬。”
常玲呼吸急促起來:“他去觀星臺……是想驗證?”
“驗證什麼?”李明夷緩緩轉身,眸光銳利如鷹隼,“驗證自己是不是天命所歸的‘破軍星’轉世?還是驗證——三十年前那場大火,燒掉的究竟是欽天監藏書,還是……有人故意焚燬的真相?”
常玲渾身一顫,猛然想起什麼,撲到妝臺前,翻出一隻紅木匣子,手抖得幾乎打不開銅釦。
“咔噠”一聲,匣蓋彈開。
裏面沒有珠寶,只有一枚銅錢,錢面磨得鋥亮,背面卻蝕刻着模糊紋路——形如北鬥,七星之中,瑤光獨黯。
“這是……父皇給我的及笄禮。”她聲音發虛,“他說,‘此錢伴你一生,莫離身。若見瑤光復明,便是你命格逆轉之時’。”
李明夷靜靜看着她,忽而一笑:“殿下,您真信命格?”
常玲啞然。
“您不信。”他替她答,“您若信,就不會昨夜獨自在祠堂跪到寅時,用指甲在先祖牌位後刻下‘不嫁’二字;您若信,就不會偷偷命人查遍吳家三代族譜,發現吳所爲生母原是前朝樂坊歌姬,按律不得入宗牒;您若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腕上褪色的硃砂守宮砂,“就不會每月初一,用銀針刺破指尖,在《女誡》扉頁上點一粒血痣——至今已三十七粒。”
常玲如遭電擊,猛地縮回手腕,袖口滑落,遮住那一片蒼白肌膚。
屋內靜得能聽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李明夷卻已轉身,從地上拾起那頁《周禮》,指尖撫過硃批,輕聲道:“殿下,您恨的從來不是吳所爲,也不是父皇,甚至不是這門親事本身。”
“您恨的是,整個鑑貞朝,所有男人——包括您那位醉酒摔杯罵街的父王,包括您那位‘賢良淑德’的皇兄,包括滿朝文武——都默認您該被當作籌碼,換一座江山的安穩。”
常玲怔怔望着他,淚水終於滾落,卻倔強地仰着頭,不讓第二滴落下。
“可您不是籌碼。”李明夷將那頁紙輕輕放在妝臺上,與那枚銅錢並排,“您是鑑貞朝唯一活着的‘太初監’傳人。您幼時隨欽天監老監正學過星軌推演,三歲辨二十八宿,五歲默《璇璣圖》,七歲已能以銅圭表測影長,推算節氣誤差不足半刻。”
常玲瞳孔驟縮:“你……你怎麼知道?!”
“因爲老監正死前,把最後三卷《星變考異》交給了齋宮李無上。”李明夷看着她,“而李無上,昨夜告訴了我。”
常玲渾身劇震,腦中轟然炸開——幼時那個總愛摸她頭頂、笑呵呵遞糖糕的老監正,臨終前枯瘦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渾濁的眼裏竟有淚光:“殿下……別信那些說您命硬克親的混賬話……您命格是‘熒惑守心’,主決斷、主破立……可這命格,要等您親手斬斷第一根枷鎖,纔算真正覺醒……”
原來……原來如此!
她一直以爲那是老人糊塗的囈語。
原來那是鑰匙。
“所以……”她嗓音嘶啞,卻燃起灼灼火焰,“你要我做什麼?”
李明夷終於笑了,那笑容不帶溫度,卻鋒芒畢露:“今日午時,吳所爲會在觀星臺設壇,依古禮‘望鬥祈福’,祈求聯姻順遂。鴻臚寺卿、禮部侍郎、欽天監少監皆會到場觀禮。”
“而您,作爲鑑貞朝最受百姓愛戴的‘昭寧長公主’,將代表皇室,親賜‘同心錦’。”
常玲眯起眼:“然後呢?”
“然後——”李明夷從袖中取出一物,攤於掌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青銅羅盤,盤面非金非銅,泛着幽暗青光,中央懸浮一枚細如牛毛的磁針,針尖微微顫動,竟不指南,而斜指東北。
“欽天監失傳百年的‘破軍羅盤’。”他聲音低沉如雷,“它不測方位,只測‘勢’。勢之所聚,針之所向。吳所爲今日所站之地,恰是鑑貞龍脈‘玄武脊’斷裂處——三十年前那場大火,燒的不是藏書樓,是鎮壓龍脈的‘七星鎖’。”
常玲倒吸一口冷氣。
“您只需站在他身側三步之內,羅盤針尖指向他心口時,將您腕上那枚銅錢,輕輕按在他左手虎口。”
“爲什麼?”
“因爲那銅錢背面的瑤光星紋,是唯一能暫時‘錨定’破軍羅盤的媒介。”李明夷直視她雙眼,“而一旦羅盤鎖定他命格,他身上所有僞裝的天命徵兆,都會在三個時辰內——徹底反噬。”
常玲心臟狂跳:“反噬?”
“輕則當場嘔血,面如金紙,顯出‘命格駁雜’之相;重則……”他頓了頓,一字一頓,“他胸前會浮現出一道血痕,形如斷戟——正是我掌中這枚假印上所刻的圖案。”
屋內死寂。
窗外,不知何時飄來幾縷桂花香,甜膩得近乎詭異。
常玲盯着那枚羅盤,指尖冰涼,卻緩緩抬起右手,解下腕上銅錢。
銅錢入手微溫,背面瑤光星紋在晨光下,竟似有流光隱現。
“若……若失敗呢?”她問。
“不會失敗。”李明夷搖頭,“因爲您纔是真正的‘鑰匙’。吳所爲再怎麼裝得天命所歸,他骨子裏仍是嶺南蠻荒之地殺出來的屠夫之子。而您血脈裏,流着開國太祖親手刻下‘太初監’符印的血。”
他忽然上前一步,俯身,在她耳邊低語:“還有一事——昨夜,我在齋宮枯井底,摸到一塊未燒盡的木牌。上面有字,是用硃砂寫的,被水泡得模糊,但還能辨認:‘甲子歲,瑤光逆位,熒惑臨宮,吳氏當絕,非天罰,乃人誅。’”
常玲渾身一僵。
“落款……”李明夷直起身,目光如刀,“是‘李’。”
不是“李無上”。
是單一個“李”字。
像一道驚雷劈進腦海。
她猛地抬頭,對上李明夷平靜無波的眼。
那眼裏沒有試探,沒有邀功,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潭底卻隱約有火光躍動——那是比仇恨更冷,比野心更燙的東西。
“你是誰?”她聽見自己問。
李明夷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下頜那道淡疤。
“我是誰不重要。”他聲音很輕,卻重逾千鈞,“重要的是,殿下,您敢不敢——親手,撕開這幅畫了三百年的假山河?”
風忽大,吹得窗欞哐當作響。
常玲攥緊銅錢,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血珠沁出,滴在羅盤青光之上,竟被無聲吸盡。
她抬起頭,眼中淚痕未乾,卻已烈焰焚天。
“帶路。”她只說兩個字,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李明夷頷首,轉身走向門口。
手按上門栓時,他忽然停住,沒有回頭:“對了,司棋姑娘今早燉了一鍋蓮子羹,說您最愛清甜不膩的口味,讓我務必給您捎來。”
常玲一怔,隨即鼻尖一酸。
那碗蓮子羹,還溫着。
她低頭,看見自己腕上銅錢映着晨光,背面瑤光星紋,正緩緩……由黯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