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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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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明夷的計劃裏,倘若知微所在的陣營並未選擇出手,那他將會讓文允和代表的“歸附派”,或者白經綸頂上。

不過那樣終歸不如東宮發力來的順理成章。

好在,在辭別知微後,當天,吳世子重傷的消息...

李明夷一腳踏進東廂房院門,廊下三隻銅鈴驟然齊震,嗡鳴未歇,他已掠過照壁,身形如墨入水,無聲無息貼着迴廊陰影滑至窗下。窗紙微透燭光,映出一道孤坐剪影——公主背脊挺直如劍,雙手交疊於膝,髮間金步搖垂落一線冷光,紋絲不動,彷彿一尊被釘在時光裏的玉雕。

他沒敲窗。

左手食指屈起,在朱漆窗欞上極輕叩了三下,節奏與三年前初入公主府時暗號分毫不差:短、長、短——是求見,是通報,是“我來了”。

窗內燭火倏地一跳。

半息之後,“咔噠”一聲輕響,門閂自內滑開。

李明夷推門而入,反手闔攏,落栓聲沉穩如鍾。屋內燻着沉水香,卻壓不住一絲極淡的鐵鏽味——她指尖滲血了。他目光掃過案角,一方素絹靜靜攤開,上面橫斜寫着七個字:“吳所爲,明日午時,鼓樓南街”。墨跡未乾,邊緣微洇,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劃出來的。

“你早知道他會來。”公主沒回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青磚。

“不是怕您寫完就燒。”李明夷走近兩步,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拔塞傾出三粒赤紅丹丸,置於案上白玉碟中,“凝神靜氣,止血安魂,比咬嘴脣管用。”

公主終於側過臉。燭光下她眼底泛着薄紅,眼下青影濃重,可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像淬了冰的刀刃刮過他面門:“你真有辦法?”

“沒有。”李明夷直視她,“但有人有。”

公主瞳孔驟縮:“誰?”

“鑑貞。”李明夷吐出這個名字時,窗外忽有夜梟長唳,聲如裂帛。他緩步踱至窗邊,掀開一條縫——月光正潑在庭院石階上,階沿青苔溼滑,倒映着半輪寒月,也映出三道黑影正悄然翻過西牆,足尖點瓦不帶絲毫聲響,落地時連枯葉都未驚起一片。

是公孫家的影衛。

公主猛地攥緊袖口,指節泛白:“父皇派來的?”

“不。”李明夷將窗縫合攏,“是鑑貞的人。他們今晨巳時入京,未赴鴻臚寺報備,先去了護國寺廢塔,在塔基第三層磚縫裏取走了一枚銅鈴。鈴舌已斷,鈴身刻着‘貞觀十七年,鑑貞手鑄’。”

公主呼吸一滯:“那鈴……”

“是當年鑑貞爲測天機所鑄十二子母鈴之一。”李明夷轉身,從懷中取出一枚黃紙折成的三角符,輕輕放在她手邊,“昨夜齋宮後園,司棋替您澆的那株忘憂草,根鬚下埋着這道符。符灰混着晨露滲進土裏,今日正午,草葉脈絡會顯出一行硃砂字——‘鼓樓南街,血洗青衫’。”

公主霍然起身,裙裾掃落案頭鎮紙,“哐當”砸地:“你早就布好了?!”

“布?”李明夷搖頭,“我只是把散落的線頭,一根根撿起來繫緊。”他抬手,指向窗外西南方——那裏是皇城方向,更遠處,鼓樓飛檐在月色下勾勒出嶙峋輪廓,“吳所爲明日申時入宮覲見陛下,酉時赴禮部設宴。可他今晨卯時三刻離驛館,獨自策馬繞行鼓樓南街,買了三包桂花糖,兩把油紙傘,還替一個跌倒的老嫗拾起了滾落的菜籃。全程無人跟隨,影衛亦未現身——因爲他在等一個人。”

“誰?”

“您。”李明夷目光如釘,“他算準您今日必會出府。他知您恨聯姻,更知您恨他輕慢——昨夜接待宴上,他當着滿朝文武,將您賜的松煙墨硯隨手贈予禮部侍郎之女,說‘此物太素,配不上公主風華’。”

公主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所以……他故意引我?”

“不。”李明夷聲音忽然低沉下去,“是他身後那人,想借您的手,把火引向鼓樓。”

話音未落,外間驟然響起急促叩門聲:“殿下!霜兒姐!西角門……西角門塌了!”

霜兒的聲音帶着驚惶:“不是地龍翻身!是有人用玄鐵釘……釘穿了門樞柱!整扇門框全裂開了!”

公主臉色煞白。西角門通向皇城祕道,是先帝爲防政變所建,唯有滕王與公主持雙鑰可啓。若門毀,等於宣告王府私通禁地——這罪名,夠砍十顆腦袋。

李明夷卻笑了,笑得極冷:“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大步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栓瞬間,忽聽屋頂“咔嚓”一聲脆響!瓦片迸裂,一道灰影挾着腥風撲下,手中彎刀映着月光,直劈公主天靈!

霜兒劍已出鞘半寸,滕王怒喝未出口,李明夷卻搶先一步旋身——不是格擋,而是伸手抓住對方握刀的手腕,五指如鐵箍收緊,竟硬生生將那柄玄鐵彎刀反擰回來!刀鋒擦過灰衣人自己頸側,鮮血噴濺如雨,他喉間只來得及發出半聲嗬嗬,便軟倒在地。

李明夷甩開屍體,彎腰拾起那柄刀。刀身狹長微弧,刃口淬着幽藍,刀柄纏着褪色紅繩,末端墜着一枚銅錢——錢面鑄“永昌”二字,背面卻是歪斜的“鑑”字。

“永昌是前梁舊錢,二十年前就已停鑄。”他掂了掂刀,“可這銅錢新得很,連包漿都沒有。有人剛打出來,專門用來栽贓。”

公主盯着那枚銅錢,忽然渾身發冷:“鑑貞……他瘋了?”

“他清醒得很。”李明夷將刀插進屍身腰帶,直起身,“他要的不是吳所爲死,也不是您嫁不成。他要的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碎裂的鎮紙,又掠過案頭未乾的墨字,“鼓樓南街,血洗青衫。”

門外腳步聲雜沓逼近,燈籠光暈晃動如鬼火。霜兒一把推開房門,見屋內情景倒吸冷氣:“這……”

“刺客。”李明夷踢了踢屍體,“衝着殿下而來。你們先護送殿下移往密室,我去應付外面的人。”

“等等!”公主厲喝,“密室不能去!父皇昨日已下令封存所有密道入口,欽天監今日辰時剛在密室門前貼了‘九曜鎮煞符’!”

李明夷腳步一頓,眼神陡然銳利如鷹隼:“誰下的令?”

“陛下親口諭旨。”霜兒咬牙,“說是防……防南周餘孽掘地道行刺。”

李明夷笑了,笑聲裏淬着冰碴:“好。那就不用密室。”

他轉身抓起公主案頭那方松煙墨硯——正是昨夜被吳所爲轉贈他人的那方。硯池裏墨汁未乾,他蘸筆疾書,在素絹背面寫下八個字:“鼓樓南街,申時三刻,驗屍爲證”。

擲筆,墨點濺上公主雪白袖緣,像一滴將凝未凝的血。

“殿下,您現在立刻換裝,扮作採買丫鬟,隨霜兒從東角門出府。路線我已畫好——經甜水巷、穿胭脂鋪後院、過三座晾衣竹竿,最終在鼓樓南街第三棵槐樹下等我。”他撕下素絹一角,塞進公主掌心,“記住,申時三刻,槐樹影子斜切樹幹七寸處,您踩住那個點,站定。”

公主死死攥着絹布,指尖發白:“然後呢?”

“然後您會看見吳所爲。”李明夷望向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籠,“他騎一匹棗紅馬,左鞍鞽掛紫藤花籃,右鞍鞽懸一盞琉璃風燈。燈裏燃的不是蠟,是鮫人膏——遇風不滅,光照三丈。您只要盯着那盞燈,等它停駐槐樹下,等燈影與您腳下影子完全重疊……”

“我就動手?”公主聲音繃得極緊。

“不。”李明夷搖頭,“您抬頭看天。”

“看天?”

“對。”他指尖劃過窗紙,那裏不知何時已沁出細密水珠,正緩緩滑落,“今夜有雲,雲層厚三寸,亥時二刻散。此刻雲隙正巧裂開一道縫——您數,從槐樹梢數起,第三顆星,偏東十五度,那便是北辰主星。當吳所爲的琉璃燈影與北辰星光同時投在您腳尖,您只需……”他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羅盤,錶盤上嵌着七顆碧色寶石,正中央一縷紅線微微震顫,“把這羅盤,平舉至眉心高度。”

公主接過羅盤,觸手冰涼,那紅線竟似活物般遊走,最終穩穩指向窗外:“這……”

“這是鑑貞親手所鑄‘七星引星盤’。”李明夷聲音壓得極低,“他昨夜讓影衛取走的銅鈴,鈴舌雖斷,鈴腔內壁卻刻着與羅盤同源的星圖。而您腳下槐樹,樹皮皴裂紋路,恰好是‘鼓樓南街’四字篆體陰刻——二十年前,先帝命欽天監以北鬥七星位栽此樹,樹根之下,埋着一具青銅棺。”

公主踉蹌後退半步,撞翻香爐,沉水香灰簌簌灑落:“棺裏是誰?”

“南周最後一位太子。”李明夷一字一頓,“您祖父,先帝陛下的親兄長。當年‘靖難之役’,他本可登基,卻於鼓樓南街率三百死士截殺叛軍糧隊,全軍覆沒。屍骨被拋入護城河,唯餘這具空棺,由鑑貞祕密運回,深埋槐根之下。”

屋內死寂。窗外燈籠光已迫近院門,人聲鼎沸:“快!殿下可安好?!”

李明夷忽然伸手,替公主扶正鬢邊鬆脫的金步搖。指尖拂過她冰涼耳垂時,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殿下,您恨聯姻,恨吳所爲,恨父皇,甚至恨這江山——可您從未恨過南周。”

公主渾身劇震,眼眶瞬間赤紅。

“所以……”李明夷退後一步,拱手,深深一揖,額角幾乎觸到地面,“請您務必信我這一次。申時三刻,槐樹之下,引星爲證。若羅盤紅線偏移半分,您即刻斬我首級,祭南周英魂。”

門外,馮遂的嗓音穿透木門:“首席!宮裏來人了!欽天監正卿親至,說要徹查刺客!還……還帶了刑部仵作!”

李明夷直起身,最後看了公主一眼:“去吧。記得,踩準影子,盯緊星光。”

公主攥着羅盤,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轉身衝向內室。霜兒緊隨其後,臨出門前猛地回頭,死死盯住李明夷:“若殿下有半分差池……”

“我提頭來見。”李明夷平靜接話,順手抄起案上那支狼毫筆,筆尖蘸墨,在窗紙上迅速勾勒——線條縱橫交錯,竟是鼓樓南街整條街巷的微縮圖。他指尖點向槐樹位置,墨跡如血滲開:“告訴殿下,樹洞第三層,有把鑰匙。”

霜兒瞳孔驟縮,嘴脣翕動卻未發聲,旋即拽着公主消失在屏風後。

李明夷吹熄燭火,屋內霎時只剩月光慘白。他緩步踱至屍身旁,俯身扯下那截紅繩,又掰開死者右手——掌心赫然烙着一枚梅花狀焦痕,皮肉翻卷,卻不見血。

他默默將紅繩纏上自己左手小指,三圈,系死結。

窗外,欽天監正卿尖利的聲音已響徹庭院:“奉陛下口諭!即刻搜查東廂房!所有門窗不得擅動!違者,斬立決!”

李明夷推開窗,縱身躍入夜色。他足尖點過檐角獸首,掠過兩座屋脊,最終停在王府最高處的摘星閣頂。此處視野開闊,鼓樓飛檐盡收眼底。他解下腰間酒壺灌了一口,辛辣酒液灼燒喉管,抬眼望向東南天際——雲層正緩緩撕裂,星輝如銀瀑傾瀉。

申時一刻。

他聽見鼓樓方向傳來第一聲更鼓,沉渾如雷。

申時二刻。

西市方向驟然騰起三道煙火,青、赤、白,升空即爆,散作漫天流螢——是鑑貞的“三才訊”。

李明夷仰頭,將壺中殘酒盡數潑向夜空。酒液在星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恰如羅盤上七顆碧色寶石的微光。

他低聲念道:“鼓樓南街,血洗青衫……不是血洗,是血洗。”

“是洗淨。”

“洗淨這二十年積塵,洗淨這滿朝僞忠,洗淨您祖父埋在槐根下的最後一聲嘆息。”

更鼓再響,申時三刻。

鼓樓南街,第三棵槐樹下,公主白衣如雪,羅盤高舉,紅線穩穩指向天穹。琉璃風燈的光影,正緩緩爬過她繡鞋前端,與腳下槐樹影子嚴絲合縫。頭頂,北辰星光破雲而出,清冽如刀。

她腳下,槐樹影子最濃處,泥土微微鬆動。

一隻蒼白的手,正從地底緩緩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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