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簾之後,宋皇後端坐着,面貌經過簾幕的遮掩並不清晰。
女官身旁,那名穿着太監衣衫的青年跪地:“小人蔘見娘娘!”
若是吳用在這裏,就會驚愕地發現,這人赫然是吳所爲身旁的護衛之一。
...
李明夷一腳踏進東廂房院門,廊下懸着的銅鈴被風撞得輕響一聲,卻像砸在人心尖上。他沒等通稟,徑直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直逼正屋——門縫裏漏出一線微光,燭火搖曳如將熄之息。
“吱呀——”
他推門而入。
屋內薰香已冷,案頭一盞青瓷燈盞燃至燈芯蜷曲,火苗矮得幾乎舔不到燈罩,映得滿室昏黃浮動。公主常玲坐在窗邊紫檀繡墩上,素衣未理,髮髻鬆散,一縷碎髮垂落頸側,被窗外透進的晨光鍍了層淡金。她沒回頭,只望着窗外那株半枯的梨樹,枝幹嶙峋,唯餘三兩片殘葉,在風裏顫巍巍打着旋。
李明夷反手闔上門,腳步極輕,卻穩如鐵釘入地。他走到她身側三步遠站定,沒行禮,沒喚殿下,只道:“您昨夜說,有轉機。”
常玲終於側過臉。眼底烏青濃重,眸子卻亮得駭人,像淬了冰的刀鋒,直直刺來:“你聽到了?”
“聽見了。”他頷首,“也信了。”
她怔住,脣角微動,似要譏誚,又似想笑,終究只是喉頭一滾,壓下所有情緒:“信什麼?信本宮隨口一句託詞,還是信你真能翻手爲雲覆手爲雨?”
李明夷沒答,只從袖中取出一物——非玉非金,不過寸許長,通體灰白,形如殘骨,表面佈滿蛛網般細密裂痕,裂隙深處隱隱泛着幽藍微光。他指尖一彈,一道極淡的青氣自指端溢出,纏繞其上,那灰白殘骨驟然震顫,嗡鳴低嘯,竟在掌心浮起半寸,懸浮不動。
常玲瞳孔驟縮:“……‘斷魄引’?!”
“不是斷魄引。”李明夷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鑿,“是斷魄引的‘骨引’——當年南周欽天監鎮壓地脈龍煞所煉九十九根‘鎮淵骨’之一。此骨原在鑑貞觀地宮第七重,昨夜亥時三刻,我親手自封印匣中取來。”
常玲猛地攥緊繡墩扶手,指節泛白:“你瘋了?!那地方連公孫夫差都不敢擅入!你……你怎麼進去的?”
“不是進去。”他抬眸,目光沉靜如古井,“是它認我。”
常玲呼吸一滯。
李明夷緩緩攤開手掌,那截灰白骨引靜靜浮於掌心,幽藍微光漸盛,竟在空中投下一幅虛影——非圖非字,乃是一道蜿蜒水脈,自北向南奔湧,途經七座城池,最終匯入東海。水脈之上,七處節點閃爍紅光,其中第六處,正懸於吳州府治所在。
“這是‘禹跡水圖’殘卷所載的‘龍脊七竅’。”他聲音低啞,“南周覆滅前,欽天監以鎮淵骨鎖其竅,令龍氣蟄伏,不敢升騰。百年來,七竅封印漸松,唯有第六竅,尚存三分真火未熄——而吳州,恰在第六竅正上方。”
常玲霍然起身,裙裾掃落案上冷茶,瓷盞傾覆,茶水漫過《周禮·地官》殘頁,墨跡洇開如血:“你的意思是……吳所爲入京,不是踩着龍脊來的?”
“不。”李明夷搖頭,目光如刃,“他是被‘引’來的。”
屋內死寂。
窗外風忽止,連那片殘葉也凝在半空。
常玲盯着他,嘴脣微微發顫:“誰引的?”
李明夷沉默三息,忽然伸手,指尖在虛影第六竅紅光上輕輕一點——
“嗡——”
骨引爆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幽藍光華炸開,剎那間滿室生寒,燭火盡滅!唯有那點紅光被強行拉長、延展,化作一道猩紅絲線,自虛影中疾射而出,穿透窗紙,筆直刺向東南方向——正是吳所爲暫居的鴻臚寺驛館方位!
絲線盡頭,隱隱傳來一聲悶雷般的咆哮,似有巨物在地底翻身!
常玲踉蹌後退半步,撞上紫檀案角,卻渾然不覺痛:“……地脈醒了?!”
“沒醒。”李明夷收攏五指,骨引應聲黯淡,虛影消散,唯餘掌心一點幽藍餘燼,“但第六竅的封印,已被吳所爲佩劍所攜的‘滄溟玄鐵’勾動。那柄劍,本就是當年南周鑄劍師採第六竅地髓所煉,劍成之日,便與龍竅同頻。他攜劍入京,等於持鑰叩門。”
常玲急促喘息:“那你還取這骨引?!若引動地脈暴走……整個京城都可能陷落!”
“所以必須搶在他徹底喚醒第六竅之前,重鑄封印。”李明夷轉身走向西牆,那裏掛着一幅《洛神賦圖》摹本。他指尖拂過畫軸末端暗釦,“咔噠”輕響,畫軸彈開,露出後方一塊嵌入牆體的青銅鏡面——鏡面蒙塵,鏡背刻着九道扭曲符文,中央一個凹槽,形狀正與手中骨引嚴絲合縫。
“這是……‘承淵鏡’?”常玲失聲。
“南周欽天監‘鎮淵九器’之一。”李明夷將骨引按入凹槽。青銅鏡面倏然亮起,幽光流轉,鏡中映出的並非二人倒影,而是京城地底——無數縱橫交錯的暗河、岩脈、礦脈交織如網,中央一點猩紅急速搏動,宛如活物心臟!
“第六竅正在甦醒,每過一刻,龍氣便外泄一分。”他指着鏡中搏動紅點,“再有六個時辰,封印將徹底崩解。屆時地脈逆行,京城地陷三尺,百萬人葬身泥沼——而吳所爲,會在地陷最烈時,被龍氣裹挾,直衝雲霄,成就‘真龍附體’之相。”
常玲臉色慘白:“……真龍附體?”
“史書記載,公孫夫差曾言:‘吳氏之祖,本爲龍裔,隱於滄溟,待時而起。’”李明夷聲音冷硬如鐵,“此非妄語。吳家血脈,確有龍煞感應之異。若第六竅全開,吳所爲借勢登臨,便是名副其實的‘活龍’。到那時,陛下別說賜婚,怕是要親赴吳州,奉其爲‘太上王’。”
常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那聯姻,根本不是結親,是獻祭?!”
“是獻祭。”李明夷點頭,“獻祭公主,獻祭滕王府,獻祭整個北周皇權——只爲換吳家一時蟄伏。而陛下,甘之如飴。”
窗外忽有鴉鳴掠過,淒厲如哭。
常玲閉了閉眼,再睜時,眸中最後一絲猶疑盡碎:“你要怎麼做?”
李明夷走到鏡前,左手按住鏡面,右手並指如刀,凌空疾書——
“敕!”
一道赤色符紋憑空凝成,烙入鏡中搏動紅點!鏡面頓時波紋盪漾,那猩紅搏動竟微微一頓!
“重鑄封印,需以‘鎮淵骨’爲基,‘承淵鏡’爲引,再加一道‘逆鱗印’壓陣。”他指尖血珠滴落鏡面,瞬間蒸騰爲赤霧,“逆鱗印,須由至親血脈以命相契。公主,您身上,可還有南周皇室遺脈的‘龍血’?”
常玲一怔,隨即冷笑:“龍血?本宮倒是有一樣東西,比龍血更燙手——”她猛地撕開左腕袖口,露出一截蒼白小臂,內側赫然烙着一枚暗金色印記!形如盤龍,雙目赤紅,龍爪緊扣一方殘破玉璽——正是南周國璽“承天受命”印的殘角!
“先帝駕崩前,親手烙下的。”她聲音嘶啞,“說此印若現,南周餘孽必聚。可這些年,除了故園那羣瘋子,誰還當它是真的?”
李明夷凝視那枚烙印,瞳孔深處幽光一閃:“夠了。”
他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縷青氣,竟在常玲腕上烙印邊緣,飛快勾勒——
不是符,不是咒,而是一道細微裂痕!
裂痕延伸,如蛛網蔓延,覆蓋整枚盤龍烙印!暗金光澤陡然黯淡,龍目赤芒忽明忽滅,彷彿瀕死掙扎!
“你幹什麼?!”常玲厲喝,本能揮掌劈來!
李明夷側身避開,掌風擦耳而過,帶起幾縷髮絲。他目光灼灼,直視公主驚怒雙眸:“公主,您可願信我一次?”
常玲胸口劇烈起伏,腕上烙印因裂痕蔓延而灼痛難忍,冷汗涔涔而下。她死死盯着李明夷,忽然嗤笑出聲:“信?本宮信你,信你昨夜闖欽天監地宮如履平地?信你今早窺破龍脈如觀掌紋?信你……”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信你根本不是什麼王府首席門客,而是那個該死的、不該活在這世上的——李明夷?!”
空氣驟然凍結。
李明夷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濃重陰影。良久,他抬起眼,眼中無波無瀾,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原來您一直知道。”
“知道又如何?”常玲反問,腕上烙印因情緒激盪而迸射金芒,裂痕竟緩緩彌合,“本宮知道你是誰,知道你爲何來,甚至知道你袖中藏着半卷《南周祕錄》——可本宮更知道,若此刻揭穿你,吳所爲不死,你必死;你若死,第六竅無人可鎮,京城必陷!”
她逼近一步,氣息噴在李明夷臉上,帶着血腥氣:“所以,本宮賭——賭你比吳所爲更想活着,賭你比父皇更想保住這座城,賭你……”
話音未落,門外轟然巨響!
“砰——!!!”
房門被一股巨力撞開!木屑紛飛中,霜兒手持長劍,劍尖直指李明夷咽喉,劍身嗡鳴不止!她身後,滕王面色鐵青,馮遂等人簇擁而至,更有數名身着玄甲、腰佩黑鞘長刀的禁軍統領,目光如鷹隼,牢牢鎖住李明夷雙手!
“李先生!”馮遂聲音發顫,“鴻臚寺驛館……出事了!”
李明夷看也不看霜兒劍鋒,只淡淡問:“何事?”
“吳世子……”馮遂喉結滾動,額角青筋暴跳,“他方纔在驛館演武場,試劍之時,腳下青磚突然龜裂!裂痕蜿蜒如龍,直通地下——據鴻臚寺主簿所報,裂痕深處……有熱氣噴湧,夾雜硫磺腥氣!”
常玲身形晃了晃,扶住案角才未跌倒。
李明夷卻笑了。他慢慢抬起手,指向霜兒劍尖:“霜兒姑娘,劍再偏半寸,你手腕會廢。”
霜兒冷笑:“大不了砍了你的手!”
“砍了便砍了。”他語氣輕鬆,“可若你手腕廢了,誰去守公主寢殿?誰去攔住此刻正往此處趕來的陛下密使?”
霜兒瞳孔一縮。
“陛下已知你二人密談。”李明夷目光掃過滕王,“密使半個時辰前離宮,此刻該已至公主府外。他奉旨‘安撫’,實則監視。若你們此刻動手,便是坐實謀逆——而第六竅暴動,便是最好的滅口藉口。”
滕王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李明夷轉向常玲,聲音清晰如鍾:“公主,時間只剩五個半時辰。您若信我,現在立刻傳令——調三百精銳羽林軍,封鎖鴻臚寺驛館十裏方圓;命欽天監所有在職司天監、陰陽博士,即刻赴承淵鏡臺待命;再令……”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射向門口呆立的馮遂:“……老馮,你親自去趟護國寺,告訴住持,就說‘鑑貞明年,不必等了’。”
馮遂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常玲猛地抬頭,死死盯住李明夷:“你……你果然知道?!”
李明夷沒答。他轉身,緩步走向那面幽光流轉的承淵鏡,指尖輕撫鏡面,鏡中搏動紅點愈發狂躁,彷彿下一瞬就要炸開!
“殿下。”他背對衆人,聲音低沉卻如金石擲地,“歷史從未註定。它只是……被反覆擦拭的銅鏡,照見的從來不是未來,而是執鏡者,想看見的自己。”
窗外,第一縷朝陽終於刺破雲層,悍然潑灑入室。
那光芒落在李明夷肩頭,卻照不進他眼底深淵。
而鏡中,那點猩紅搏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染上幽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