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聽燕流說道:
“我姐妹四人皆修【寒炁】,一朝成就抱丹,身上命數便成影響強弱的關鍵。”
“先母不過築基,四妹卻是真人所生,承載的命數確在我等之上,這差距必然會隨着年月流逝而越漸明顯。”
“如若其時,我等在燕氏內部能多得一位真人爲臂助,以四對二,便可壓制四妹母女之氣焰。”
盞中茶水已然喝盡,她放下茶盞,話聲低沉:
“大姐向來對宮庭鬥爭頗感厭煩,二姐事事看得通透,卻不願當壞人。”
“無妨,這壞人便由我來當好了。”
“燕國不需要一個神神叨叨的巫籙修士當政,假若四妹被立爲嗣,王妃的推算將成爲我國未來的道路。”
“這絕不能發生。”
她對燕澄的友好態度或許不可信賴,唯獨這句話,燕澄感受到了那真切的意念並無虛假。
“未來嗎?”
燕澄的聲線放得甚輕:
“我不認爲這世上有確切不變的未來。”
“巫籙道修士窺見了未來的碎片,便擅自將之解讀爲必然發生之事,驕狂自大,非可託付國事者。
燕流嘆息一聲:
“這話說得對極。”
“可大人既抱了金丹,成了真人,腦內何曾還會有什麼國事爲重的念頭?”
“上即家國,上事即國事!至於仙凡黎庶,萬民憂戚,何曾在大人眼內!”
她這話卻不曾點明是在說哪一位大人,只聽她道:
“我並非是什麼仁善愛民之人,可既姓了燕,生來便註定與國同休。”
“道友若然得了父君認可,重歸宮中,燕氏三百年傳承便亦爲道友之責。”
“前人披霜斬棘,致有燕地九郡五十四邑之地,身爲後代子孫,安忍坐視基業傾頹!”
“這三公子是個實心眼的。”
城牆上方無人處,燕澄毫不顧忌地道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在旁的楊天寶只聽得心中一跳,卻不敢當作沒聽見,只道:
“三公子素以智計聞名,國主對她有嘉許,稱她爲燕家靈狐。”
“如若她也算得實心眼,世間可不見得有心竅玲瓏之人了。”
燕澄搖了搖頭:
“你只知其表,不知其裏。”
“她只是曉得一個聰明人會如何行事,努力地想要扮作一個聰明人而已。”
“方纔她跟我說的那些話,字字從利益入手,聽似很是誘人。”
“可換作是大公子、二公子,此刻想必早已將我緊緊擁入懷中,不提半點宮中傾軋,只以手足之情打動我心。”
“這一套對我不見得有用,卻能顯出她們真心誠意迎我回宮。”
“日後有事起來,我便不見得能站到她們的對立面。”
楊天寶想了一想:
“公子的意思是,三公子其實並不曉得公子之心,只是說着人人聽着也會感到在理的利誘之辭。”
“這便使得即便你把她的話聽進去了,你和她之間也難以真正建立互信關係,長遠而言對你二人的合作也是不利的,是如此嗎?”
燕澄說道:
“世上有一種人,只因着曉得對着什麼人該說什麼樣的話,卻不懂如何分辨眼前人是哪類人。”
“我不覺得她不知道正確的應對之道,只是她與手足間本就沒什麼情誼,曉得臨時裝作情深只會顯得虛假,索性便以最教她感到舒服的方式待我。”
“單從這兩位公子的行事看來,燕王宮未必是什麼好待的地方。”
楊天寶自幼生在北境一等一的大戶,說起類似的事情來倒是感同身受,說道:
“自古以來,哪有易待的帝王家?”
“四公子冷漠暴虐,姑且不論,咱們的這位三公子雖然好弄權謀,待人也沒幾分真情實感,可行事終歸有分寸,少有無故害人之事。”
“大公子慷慨豪邁,名揚四海;二公子溫潤如玉,衆人歸心。”
“即便一時間未必能把公子視爲手足親愛,也決不會爲難於你。”
燕澄說道:
“我只聽聞過這兩位在戰陣上悍勇無匹,諸國聞之膽寒。”
楊天寶說道:
“那是對着外人如是,公子是自家人,怎能一般說法?”
“只是兩位公子在外已久,據傳討滅孤竹國後,大公子繳得百艘戰船,便作渡海西行之舉。”
“千年以來,這是第一次有北境人氏敢作如此遠航。”
這話倒是教燕澄提起了興趣:
“遠航?”
他想起臨行前爲着瞭解諸國形勢,而惡補完成的一卷名爲《北地六百年事》的史籍。
單論周代之事,銜琪真人乃是專家。
可燕澄的閱讀範圍既已廣闊起來,得自仙宗的絕大部份著作,皆是出自蘊寧真人之手。
周時,北地海事已然頗爲昌盛,北人行舟內入北麓山中諸河川,外則往返於海峽兩岸,東至雍地、諸胡各部,乃至如今仍爲妖族所據的遠東之地。
唯有西海例外。
西海傳統上是白龍一族的地界,直至周室末年,近海仍有龍裔出沒之形跡。
這便使得北境諸國雖然在航海術上發展飛快,船隻卻始終少有往西海跑的。
最多也就是在沿海處作些短程航行,運些商旅貨物而已。
三教開始於北麓諸國傳播之初,北麓以西諸國幾乎是第一批向神誥宗靠攏的。
想來也是因着畏懼龍裔,急庇護的緣故。
先不論實情如何,至少在大衆眼中,神誥宗信奉的三清祖師起自仙朝初崩之時,據聞是純純正正的周裔。
往三清靠攏,總比投向儒、釋更有民族尊嚴些。
雖然燕澄對此是全然嗤之以鼻的。
且不提那三清祖庭裏頭的神像是何想法,單說神誥宗裏頭那些真人仙修們,他們當真認同自己是北境人嗎?
一個個北人南心,極其量只能算作是在北境出生的南方人而已。
至於海峽南?
那幹南方老爺們不打過來便算好了,即便是如今稱雄北域的燕、涼、雍三國,也沒膽子越過海峽劫掠。
農荒無糧可用之際,只敢往比十三國更貧瘠的東方去。
“如今這大公子卻要大舉西航......莫非她不懼真龍?"
築基修士是能飛不假,麾下的千百練氣、凡人兵卒們卻飛不得,大海上風浪一起,生死便全看天意了。
而假若真的碰上一頭外出找零嘴的白龍,築基又如何,還不是對方張口一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