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當雷恩站在海軍本部的最高處,俯瞰着這片被他親手“鎮壓”的大海時。
依然會清晰地回憶起,在羅格鎮的那個遙遠的下午,他第一次扣動扳機時,槍栓上膛的冰冷聲響。
那一天,他學會了殺人。
咔嚓。
冰冷而清脆的槍械上膛聲,在耳邊突兀地響起。
雷恩的意識在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中,從一片混沌裏被硬生生拽了出來。
頭好痛……
昨晚……又加班到幾點來着?好像是爲了趕那個該死的PPT,通宵了?
昨晚和甲方喝完酒以後好像都凌晨兩點了,還要回公司趕方案。
他晃了晃沉重的腦袋,鼻腔裏滿是海風特有的鹹腥味。
“不對……”
雷恩猛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他那間月租三千隻有十平米的合租房天花板,而是一片刺眼的藍天。
腳下是粗糙的石制高臺,周圍是黑壓壓的人羣,鼎沸的聲浪像潮水一樣拍打着他的耳膜。
他低下頭,看到了一身略顯寬大的藍白條紋制服,胸前還印着碩大的“海軍”。
而自己的手裏,正端着一把比他整個人都要高的老式長管步槍,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真實得讓他頭皮發麻。
“這……什麼情況?”
雷恩的瞳孔驟然收縮,高臺的正前方,一個滿臉兇相,身上紋着藍色鯊魚圖案的大漢,正被反綁在一個木樁上,嘴裏瘋狂地咒罵着什麼。
“拍電影?整蠱節目?”
一個荒誕的念頭剛剛升起,就被身邊一個冰冷的聲音徹底擊碎。
“行刑人,時間到了,行刑吧!”
一個臉上帶着刀疤的海軍軍官,用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對他下令。
行刑人?
雷恩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自己不是應該在辦公室裏,對着電腦屏幕敲代碼嗎?爲了還房貸,連頓像樣的外賣都不敢點的普通社畜嗎?!
“我靠?穿越了?開什麼玩笑!我連只雞都沒殺過,這開局就要我槍斃一個活人?!”
他的內心在瘋狂刷屏,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心臟跳動速度之快,彷彿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磨蹭什麼!執行命令!”刀疤臉軍官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耐和厭惡。
雷恩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同爲海軍的士兵,投來的目光沒有一絲同情,全是鄙夷和疏遠。
大腦此刻在瘋狂地處理着眼前這荒誕的一幕,過載的信息流讓他充滿了無力感,彷彿身體的控制權,依然停留在了二十一世紀那個狹窄的合租房裏。
就在雷恩精神瀕臨崩潰的瞬間,一股不屬於他的冰冷記憶洪流,毫無徵兆地衝入了他的腦海!
畫面飛速閃過——
“被火焰吞噬的故鄉、食堂裏其他士兵鄙夷的眼神、被搶走的麪包、第一次被強行戴上冰冷行刑人面具時的窒息感……”
這具身體短暫一生中的麻木痛苦和絕望,與他前世那看不到未來的無力感,在這一刻,跨越了時空,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一種名爲“被壓迫”的宿命感,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刀疤臉軍官的催促,臺下人羣的喧囂,身前囚犯的咒罵……所有的聲音都像潮水一樣湧入雷恩的大腦,將他的理智徹底沖垮。
恐慌、茫然、無助……種種情緒交織成一片刺耳的蜂鳴。
雷恩感覺自己彷彿靈魂出竅,像一個觀衆,在看着一部荒誕的電影。
他看到電影裏的那個“自己”,那個十五歲的少年,在巨大的壓力下,身體因肌肉記憶而微微顫抖,手指痙攣般地,扣在了扳機上……
砰——!
一聲巨響,震得他耳膜生疼。
巨大的後坐力狠狠地撞在雷恩的肩膀上,讓他幾乎摔倒,濃烈的硝煙味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雷恩茫然地睜開眼,看到木樁上的那個壯漢已經沒了聲息。
結束了……
雷恩丟下步槍,失魂落魄地走下刑臺。周圍的海軍像躲避瘟疫一樣紛紛讓開,一個老兵甚至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低聲罵了句:“晦氣。”
至此腦海中那股記憶才真正消化完畢。幾個讓他如墜冰窟的關鍵詞,清晰地浮現出來:
“海軍”、“偉大航路”、“羅格鎮”。
雷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開什麼國際玩笑?海賊王世界?!”雷恩感覺自己的玉玉症要發作了。
自己居然被扔進了這個看似熱血冒險,實則弱肉強食、無法無天、人命如草芥的混亂世界!
漫畫裏那些熱血友情什麼的,根本掩蓋不了這片大海上隨處可見的燒殺搶掠!
就壓迫程度來說,海賊世界人稱“小泰拉”。
他內心的哀嚎比剛纔的槍聲還要響亮,“而且別人穿越到異世界要麼是王公貴族要麼有背景,我穿越過來就是個沒人權的少年劊子手?!”
他踉踉蹌蹌地路過廣場的佈告欄,瞥了一眼上面貼着的報紙。
報紙上的標題五花八門——有關於某個王國公主的緋聞,有關於新式火炮的廣告,還有一篇冗長的社論。
他的目光,像溺水者尋找浮木一樣,瘋狂地在報紙上搜尋着能定位自己座標的信息。
最終,他死死地定格在了報紙的右上角,那一行用小字印刷的發行日期上——【海圓歷·1498年】”
1498……
雷恩的瞳孔瞬間縮緊。“1498年……距離路飛出海主線故事開啓還有二十多年?!”
作爲穿越者最大的優勢先知先覺,沒了。
被集體排擠,前途無望。
幹着一份隨時會讓自己精神崩潰的工作。
完了……這輩子徹底完了……
巨大的絕望感淹沒了雷恩,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再也忍不住,衝進刑臺後一個無人的小巷,摘下那副沉重的面具,扶着滿是青苔的牆壁,吐得天昏地暗。
在地上渾濁的污水倒影中,雷恩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現在的模樣。
一張還帶着少年稚氣的清秀臉龐,本應是陽光開朗的年紀,此刻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中充滿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驚恐與疲憊。
就在雷恩吐得膽汁都快出來,整個人虛脫到幾乎要昏厥過去,精神和身體都跌入最低谷的時候。
一個不帶任何感情的冰冷機械音,直接在他腦海的最深處響起。
【檢測到宿主靈魂受到劇烈精神衝擊,已完成初步同步...】
【檢測到宿主完成首次“罪惡審判”...】
【罪惡審判系統,綁定成功!】
雷恩跪在地上,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空無一人的巷口,眼神從絕望,變爲震驚,最後化爲一絲抓住救命稻草般近乎瘋狂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