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霍恆其實已經睡下。
文力跟着他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這麼失態過,他敲了敲門,低聲說道:“大皇子”
他向來睡的極淺,這會兒已經醒了,披着衣服開了門。文力的頭上有一層汗,臉色都不似往常:“公主公主似乎正在鬧脾氣。”
他默不作聲的想了一會兒,方問道:“可知道是什麼事?”
“奴才聽說是因爲今日允家少爺允慕驍進宮,用晚膳的時候皇上玩笑似的說了句要把公主指給允家少爺公主當場就翻了臉”文力低垂着頭,彷彿極難措辭,過了一會兒又說道“這會兒都在氣頭上呢,皇後去了乾清宮。公主那兒”
未等他說完,霍恆就已經走了出去。文力跑過去攔住他,霍恆停下來冷冷的看着他,文力跪下去:“大皇子三思。”
霍恆聽了這句話,驟然間沒了言語。過了半響,苦笑道:“三思?文力,你不知道,我三思了多久。這份心思我三思了七年,如今你還勸我三思?”
他笑了起來,彷彿聽見了這世間最好笑的事情:“只怕我整個人都要被毀掉了”
說罷,繞過文力,直直的朝門外走去。
宮殿裏漆黑一片,所有的宮女太監都被趕了出去,他推門進去,極安靜的氣氛中,她的哭聲格外清晰。
雖然是那樣壓抑的哭聲,可是不知怎麼的,在他的耳中就是那般無限放大,直至填滿整個胸腔。
竟原來是這樣痛。
他走過去,站在牀邊,伸出手抱住了她。
薷軼極輕的掙扎了一下,但是他的手勁奇大,記憶中從來沒有這樣堅定過。
“別怕”他的聲音是陌生的溫柔,可是薷軼卻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她和他之間,這麼多年,本來就有這千絲萬縷的說不清道不明。
他又重複了一遍:“薷軼別怕。”
那一年皇後生下霍堯霍舜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子拽着薷軼的手,薷軼從來沒有那麼害怕過,整個人臉色蒼白搖搖欲墜,連哭泣都忘記了,只知道一遍一遍的問:“我母妃會不會有事?”
那個時候,他也是這個樣子,輕輕的抱着她,告訴她:“薷軼別怕。”
還有一句話,他從薷軼五歲的那一年,一直藏到今天。
“薷軼別怕、”他的眼圈微紅,竟然哽咽,但是到底還是說了出來“你還有我。”
她的心驟然一緊,一時間沒法言語。
霍恆抱着她,好像是在跟她說,可是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四歲的那一年,見到了一個人她告訴我,原來我竟是已故肅親王的孩子。那時候我就知道,爲什麼父皇對我這麼的不同,而母後眼中偶爾流露出來的悲憫,又是爲了什麼。”
她安靜的聽着,眼淚卻不斷的掉出來。
“起初我也恨過薷軼,你從小錦衣玉食,大家都圍着你轉,所以你不知道,我失去的是什麼。可是後來母後待我那麼好,霍堯和霍舜生下來之後,我有一段時間只覺得惶惶不可終日,那時候我每天都在做惡夢,生怕母後再不疼愛我了。”
“沒想到母後卻一如既往的善待我,就像對待自己親生的孩子一樣這世間上的事情,能如我心意的,本就沒有幾件。所以我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了無牽掛。惟有兩個心願。”他低下頭,猶豫了良久,終於還是親吻住了薷軼的脣。
薷軼小小的年紀,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可是她卻生澀的接受着,連動都不敢動,生怕驚動了他。
“薷軼哥哥窮極一生,也只有這兩個心願。一個,是希望母後福壽安康。她那麼好,值得得到這世間所有的福澤。”他深深的看着她“還有一個我希望你幸福。你懂不懂?”
她驚恐的看着他,伸手出拽他的衣服:“我不懂!”
“我希望你幸福,我希望母後開心。”他的眼淚不知何時掉了出來“所以你只能是我妹妹薷軼,這一輩子,我都是你哥哥,以前是,現在是,永遠都是。你懂的,薷軼,你這麼聰明,其實你都懂的。”
薷軼徒勞的搖頭,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死死的拽着他的衣服。再不放開。
霍恆低着頭,極認真的掰開她的手指,他的薷軼那麼倔強,他掰開一根,她馬上就又纏上來。
她哭的眼淚模糊了視線,可是她不敢伸手去擦,她整個人的全部力量,都聚集在了手上:“你不能霍恆!你不能這樣對我!”
“薷軼,你看你你這麼好,這麼美麗。我從來都不奢望”霍恆說不下去,過了許久方開口道“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你一定不知道。你擁有的那麼多你不能爲了我失去這些。”
“薷軼沒有了我,你還有很多。可是如果我那麼自私的留下你,你就會失去很多。”他的話彷彿是胡言亂語,並不完整,可是他知道,薷軼一定聽得懂。
“我不想你將來恨我更不想我將來怨恨自己。”
薷軼止住了哭聲,抬起頭來看着他,眼神是他難以承受的決絕:“霍恆我恨你。”
他卻笑了起來,伸手撫摸她年輕光滑的面龐,多少次,他在夢中,也是這樣,細細的撫過她的輪廓,生怕會忘記。
“薷軼你恨我也好。”溫熱的淚滴在他的手上,已分不出是他的還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