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樓後,桐生也哉坐回工位。
他翻開手邊那本東大阪地區債權管理月報。
表面上看是在讀,實際上腦子裏卻在飛快地理着線索。
宮澤原的負債結構。
宗家股份質押。
六甲高爾夫開發。
觀光開發項目融資。
委任狀。
賬戶權限。
印章。
這些詞像一張尚未展開的網,每一根線都藏在看似正常的銀行流程之後。
上午十點半,山田正和回到了融資審查課。
他從桐生也哉身邊經過時,沒有說什麼,只是腳步略停了一下。
“桐生。”
“是。”
“今天的事,不要在課裏亂說。”
“明白。”
山田正和看了他一眼,才轉身進了課長辦公室。
桐生也哉低下頭,繼續翻月報。
午休過後,融資審查課重新陷入週一下午慣有的忙亂。
電話聲、打字聲、翻文件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下午三點半,內線電話又響了。
坐在前面的老職員順手接起,聽了兩句,轉頭看了過來。
“桐生君,總機找你。”
“找我?”
“說是樓下前臺有給你的留言。”
桐生也哉站起身,走過去接過聽筒。
“我是桐生。”
電話那頭是總機小姐禮貌而平穩的聲音:
“桐生先生,剛纔有位女士留下口信,希望轉告給您。”
“女士?”
“是的。對方自稱宮澤小姐。”
桐生也哉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她說,今晚八點,如果您方便的話,請到中之島公會堂旁邊的喫茶店‘アンカー’見面。”
“她有一件事,想單獨拜託您。”
“我知道了,謝謝。”
“您客氣了。”
電話掛斷。
桐生也哉站在原地,安靜了兩秒。
宮澤惠子比他想象中更快行動。
這不一定是好事。
因爲如果她能這麼快意識到“不對”,那麼宮澤原也很可能同樣會意識到她開始不安。
下午五點半,名義上的下班時間到了。
但融資審查課沒人動。
桐生也哉也沒有急。
他一邊整理手頭資料,一邊等山田正和從辦公室出來。
終於,六點三十八分,山田課長拿着公文包走出辦公室。
像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系長起身了。
主任起身了。
老職員們也紛紛開始整理文件、合上卷宗、收拾桌面。
桐生也哉這才收好東西,快步下樓。
走出銀行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沒有直接坐車,而是沿着御堂筋往中之島方向走了一段。
四月末的夜風帶着一點涼意。
街邊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辦公室樓裏的燈光像一格格還沒熄滅的棋盤。
這座城市看起來依舊繁華。
但桐生也哉知道,有些賬本裏的數字,已經開始變成無法償還的深淵。
……
喫茶店“アンカー”。
藏在中央公會堂側面一條不太起眼的街角。
門面不大,木質招牌有些舊,玻璃櫥窗裏擺着塑料做的樣品甜點和手寫菜單。
推門進去的時候,門上的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時間剛過七點五十五分。
靠窗最裏面的位置,宮澤惠子已經坐在那裏了。
和上午在貴賓接待室裏那副端莊冷靜的模樣不同,她換下了象牙白的套裝,穿了一件淺米色的針織開衫,裏面是簡單的白襯衫,下身是深藍色長裙,頭髮也只是隨意地挽在腦後。
像是特意把自己重新變回了“宮澤惠子”這個人。
而不是“宮澤家的大小姐”。
看到桐生也哉,她立刻站了起來。
“桐生君……抱歉,突然約你出來。”
“沒關係。”
桐生也哉在她對面坐下。
店員走過來,宮澤惠子點了一杯熱拿鐵。
桐生也哉則要了最便宜的混合咖啡。
等店員離開,桌邊重新安靜下來之後,宮澤惠子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今天在銀行裏,有些話我不能說。”
“因爲你叔父?”
宮澤惠子點了點頭。
“嗯。”
她低頭看着桌上的糖罐,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杯墊邊緣,像是在整理思緒。
“其實週六晚上叔父的祕書打電話來時,我真的以爲只是普通銀行手續。”
“父親去世之後,集團那邊大部分事情都是叔父在處理。”
“最開始我什麼都不懂,所以也只能依賴他。”
“可今天在支店長室裏,我幾次想問清楚賬戶權限和文件的事,叔父都把話接過去了。”
她抬起頭,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那種感覺很奇怪。”
“他說的話明明都很溫和,也都是爲了我好。”
“可我卻覺得,自己好像被擋在了什麼東西外面。”
桐生也哉沒有立刻回答。
宮澤惠子從手提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桌上。
“所以,我想拜託你,替我看一看這些東西。”
顯然,在宮澤惠子身邊,只有桐生也哉最懂這些東西。
同時也是爲數不多她能夠信任的人。
意識到這一點,桐生也哉低頭看向那個信封。
厚度不算特別厚。
但能讓宮澤惠子在這種時候帶出來的東西,絕不會簡單。
桐生也哉沒有立刻去碰,而是先開口:
“先說清楚。”
“我不能以三菱銀行職員的身份介入你們家的經營事務。”
宮澤惠子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
“我今天晚上坐在這裏,只能算是你的同學,或者朋友。”
“嗯。”
“你告訴我的事,我不會拿到銀行裏說。”
“謝謝。”
桐生也哉這才拆開信封。
裏面一共幾樣東西。
一份《委任狀》。
一張手寫便箋。
幾頁宮澤集團主要公司的組織概要。
兩張會議議程複印件。
還有一張裁切得並不整齊的借入金一覧殘頁。
桐生也哉的目光在那張殘頁上停了一瞬。
但他沒有馬上拿起來,而是先抽出了那份《委任狀》。
紙張很新,右下角還留着蓋章的位置。
顯然還沒有正式簽署。
宮澤惠子低聲說道:
“叔父上週五把這份文件拿給我。”
“他說,爲了方便處理集團和銀行之間的往來,希望我儘快簽字蓋章。”
“原本是週三上午在集團本部開一個說明會,律師和財務負責人都會在場。”
“他說,我父親剛走,集團不能亂,很多貸款展期、賬戶管理、對外擔保和項目資金安排,都必須有人儘快決定。”
“這些話聽起來都很合理,所以我一開始也沒有懷疑。”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但今天在銀行之後,我忽然有點害怕。”
桐生也哉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文件正文上。
第一條,授權代理人代表本人,就宮澤集團及關聯企業與各金融機構之間之一切交易事項,進行開設、變更、解約、借入、返濟、擔保設定、保證契約簽署等全部行爲。
第二條,代理人得代爲保管並使用公司實印、銀行屆出印、社長印及其他必要印章。
第三條,代理人得以本人名義,就必要融資事項與第三方進行磋商,並簽署相關契約書、確認書、承諾書及補充協議。
看到這裏,桐生也哉把紙放下,輕輕笑了一聲。
宮澤惠子的神色一下緊張起來。
“很糟嗎?”
“比很糟還嚴重一點。”
桐生也哉抬起頭,看着她。
“這不是簡單的‘代辦手續’。”
“這個委任狀的意思,更像是讓你把手腳綁起來,親手交給別人。”
宮澤惠子怔住了。
桐生也哉把文件轉了個方向,推到她面前,用指尖點了點其中幾行。
“你父親剛去世,集團名義上的繼承人是你。”
“只要你還握着印章、賬戶權限和最終簽字權,宮澤原就算再強勢,也只能算代你處理事務。”
“可你一旦簽了這份《委任狀》……”
“從銀行實務上看,他就幾乎等於你本人。”
“開賬戶、變更權限、追加擔保、籤新借款、做連帶保證,甚至把一些原本該由你親自確認的文件,全都可以用受託代理人的身份代簽。”
宮澤惠子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桐生也哉繼續說道:
“更要命的是第二條。”
“公司實印、銀行屆出印、社長印,一旦落到他手裏,你就不是被架空一半。”
“而是直接被架空了九成。”
宮澤惠子低頭看着那張紙,臉色慢慢發白。
“……原來是這樣。”
她之前只是本能地覺得不安。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那種不安具體指向的是什麼。
桐生也哉把《委任狀》重新放回桌上。
“這份東西,絕對不能籤。”
宮澤惠子緩緩點頭。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