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幽暗的亭舍內不安搖曳,將人影拉扯得扭曲變形。
房間靜得可怕!
沉默良久,柏溫才緩緩開口,聲音顯得格外滯澀。
“此行,自然是以大方師爲主,但陛......”
“好!”
他剛吐出幾個字,便被鄒雲斬釘截鐵地打斷。
“既然君知曉,此行當以某爲主,那某現下便有個緊要任務需君即刻完成。”
柏溫微不可察的看了一眼蒙宣德,一絲困惑的陰雲籠罩心頭。
雖滿頭霧水,但他還是迅速收斂心神,躬身應道。
“大方師有事,直言便是,臣定當竭力完成。”
“很好,某需要君立刻返回咸陽,將此物親手交給陛下,讓陛下親啓。”
言罷,鄒雲從從懷中鄭重取出一個深色佩囊,遞給柏溫。
‘這是......大方師在車上準備的那個佩囊!’
一旁的馮志學心頭猛地一跳,幾乎屏住了呼吸。
他腦海閃現出馬車上,當時大方師神神祕祕,在竹片上刻下字跡,並將其塞到佩囊的畫面。
“這...”
柏溫下意識地接過佩囊,然而他並未立刻行動,反而像是被釘在原地。
他環視四周甲士,隨後沉聲喝道,“姚岑,邵臨何在?”
“衛長!”
甲士中,走出兩名魁梧壯漢。
“現命爾等快馬加鞭,速速趕回咸陽,將此物呈給陛下。”
“唯!”
柏溫說着,手臂抬起,便要鄭重地將手中佩囊交付過去。
就在那佩囊即將離手,觸碰到姚岑伸出的指尖之際——
異變陡生!
柏溫遞出的手臂驟然僵在半空,整個動作凝固如石雕。
一陣冰冷刺骨的寒意毫無徵兆地襲來,這寒意並非源於心底,反倒像是實質般的冷風拂過他全身。
那是無數次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近乎野獸般的求生本能。
此刻在他腦中瘋狂尖嘯。
柏溫一瞬間,便在心底敲響最危險的警鐘!
他僵硬的脖頸緩緩轉動,目光艱難回望。
視線所及,原本端坐在主位之上的鄒雲,不知何時已然無聲無息地站起身來。
他面色依舊沉靜如水,不見絲毫波瀾。
但手中那柄出鞘長劍,卻在搖曳的燭火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銳利寒光。
直直刺向柏溫的雙目!
“唰——!”
劍光如一道撕裂空氣的白色匹練,毫無徵兆地暴起。
沒有怒吼,沒有預兆,只有純粹的速度與力量!
“咔嚓——哐當!”
刺耳的裂帛聲,墜地聲幾乎同時響起。
柏溫與鄒雲之間那張厚實的木案,連同案上那盞沉重的青銅燭臺,竟被這驚鴻一劍,從中生生劈成兩半。
斷裂面光滑如鏡,在燭光下閃爍着詭異的微光。
‘這?!!怎麼可能!!!’
目睹那光滑如鏡的木案斷口,以及被斬開的青銅燭臺,房間內所有人都如同被重錘狠狠砸中。
極致驚駭下,每個人的瞳孔都猛的收縮,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不是因爲他們不夠精銳,所以感到震撼。
恰恰相反,他們正是因爲足夠精銳,才明白眼前的一幕有多麼可怕。
燭火劇烈晃動,扭曲的陰影中,柏溫突然發現自己竟有些看不清鄒雲的臉。
那張原本熟悉的面孔,此刻彷彿籠罩在一層無形的迷霧之後。
驚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只覺得眼前的人突然變得無比巨大,不是身形上的高大,是氣場與殺意凝成的龐然巨物。
像一座巍峨高聳的山嶽,橫亙在他面前。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時間在這令人窒息的壓迫中,彷彿被無限拉長。
良久,良久......
久到柏溫感覺自己彷彿快要窒息,鄒雲才終於開口,打破這令人崩潰的死寂。
“柏溫...”
鄒雲的聲音依舊不高,但卻蘊藏着不可質疑的決心。
那威壓,在這一瞬間,甚至讓他想到陛下。
“某命你快馬加鞭,親自將此物呈於陛下。即刻出發,不得有誤!”
“爾......聽清了嗎?”
語畢,鄒雲依舊面無表情,如同剛纔那驚天一劍只是拂去一粒微塵。
他手腕輕轉,伴隨着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長劍緩緩滑入鞘中,彷彿從未出鞘。
但空氣中瀰漫的殺意與威壓,卻並未因此消散半分。
“可...這衛率......還需......”
柏溫喉頭滾動,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然而,他的話再次被無情截斷。
“蒙君。”
鄒雲的目光轉向蒙宣德,“暫代衛長一職。至於爾......”
他的視線如刀鋒般重新剜向柏溫,一字一頓,狠狠砸落,“即刻出發。”
“還需要某......再說一遍嗎?”
鄒雲眼底深處,一絲厲芒倏然閃過。
在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壓之下,柏溫所有的堅持與盤算瞬間土崩瓦解。
他感覺自己的脊樑骨彷彿被抽走,只能澀聲擠出回應。
“唯...唯......!”
那聲音乾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說罷,便躬身作揖,給鄒雲深深行了一禮。
隨着他這一禮,房間內凝滯的氣氛,也瞬間緩和起來,彷彿剛纔的一切都從未發生。
柏溫深吸一口氣,轉身便要走出房間。
在與蒙宣德擦肩而過時,目光似不經意間瞥了他一眼,但這一切卻都被鄒雲看在眼裏。
‘我猜的果然沒錯。’鄒雲暗道。
不過能樹立自己的威望,目的已經達到了,至於其他暫時不必多管。
“踏...踏......”
片刻後,亭舍外傳來陣陣馬蹄聲。
那聲音越行越遠,最後漸漸消散在寒風之中。
“好了,都各自散去吧。”
鄒雲的聲音恢復平日的淡然,他不再看任何人,徑直轉身朝着內側單間而去。
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房間裏剩餘的衆人,才如同終於浮出水面的溺水之人,不約而同長長吁出一口氣。
“大方師,剛纔真...真是嚇煞人也!”
馮志學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鄭澤,看似是在向其抱怨,只是他勾起的嘴角,卻怎麼也彎不下去。
“看到沒,那人話都不敢多說,便灰溜溜的滾了。”
這一天內被那無禮之徒,所積壓的滿腔悶氣,此刻如同被颶風捲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只覺渾身輕飄飄的,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感直衝天靈蓋。
“此乃理所當然也!”鄭澤沉聲道。
“大方師之威,今日始見。”
蒙宣德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在他們身邊,望着地上那兩半的木案燭臺頗爲感慨道。
“哼!”
只是馮志學和鄭澤二人,對他也頗有微詞,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沒有接他的話。
兩人對視一眼後,便自顧自轉身,去找了個鋪位安放行橐。
而一旁碰了一鼻子灰的蒙宣德也不尷尬,只神色莫名的望着忙碌中的馮、鄭二人。
隨後又看了看,那分成的兩半的木案,銅燭臺,幽幽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