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鄒雲再次提起此事,也終於戳破扶蘇強撐的平靜。
他臉上的溫和笑意迅速淡去,扶蘇緩緩轉過身,抬手指向西坡的方向。
只見那女子,正不停的用手掌翻找着什麼。
“彼女,爲尋其夫,流連於此數十日,晝夜不息,泣血椎心。”
“任憑如何勸說,皆不肯返鄉。”
扶蘇頓了頓,苦澀如膽汁般漫上舌尖。
“如今...已嚴重滯礙長城工事。”
“然......強驅之,觀其孤苦無依、哀毀骨立之狀。”
“吾又......實不忍心。”
扶蘇攥緊袖中的手。
朔風捲動他的衣袂,與嗚咽聲,夯土聲,一同在上郡塞的上空久久迴盪。
‘尋夫?這樣執着嗎?’
鄒雲心念微動,眉頭不自覺微微蹙起。
‘看來,這便是後世孟姜女傳說的原型裏,那諸多可憐人其中的一位了?’
兩人的對話,清晰傳入一旁侍立的蒙恬耳中。
這位治軍嚴明的將軍,此刻眉頭緊鎖。
雖然他事先知曉扶蘇此行是處理此事,但蒙恬顯然也沒想到事情已經演變成如此狀況。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斬釘截鐵道。
“公子!情勢危急,臣請立將其逐出!”
他十分清楚,再這樣繼續耽擱下去。屆時,非但長城工事延誤,甚至役夫們都隨時可能會因此發生譁變。
屆時,只會害死更多人。
言罷,他甚至未等扶蘇明確回應,便已決然轉身,徑直朝着西坡上那悽憐身影走去。
“蒙將軍!且慢!”
扶蘇急切高喊,試圖阻止。
然而蒙恬腳步不停,竟頭也未回。扶蘇無奈,只得快步追了上去。
高臺上,只留下鄒雲等人面面相覷。
鄒雲看着遠處爭執的兩人和那孤零零身影,輕輕嘆氣道,“罷了,還是跟上去看看吧。”
說罷,他袍袖微拂,不疾不徐跟過去。
等他們趕到西坡,蒙恬與扶蘇的爭論已然升級。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此婦滯留一日,工事便延誤一日,役夫人心浮動,禍亂就在眼前!豈能爲一人之悲,置萬千性命與國事於不顧?”
“蒙將軍,豈能以暴制悲?其情可憫,其心可哀啊!”
“強驅之,於心何忍?更恐激起民怨。”
蒙恬聲音洪亮急切,扶蘇則據理力爭,言辭懇切。
兩人激烈的爭執聲,在空曠坡地上迴盪,甚至引得遠處一些役夫停下手中活計,不安地張望。
夯牆處,原本嘹亮整齊的號子,漸漸弱下去。
搬運黃土,砂石的役夫們,也頻頻看向那個小土坡。
就連監管的甲士們,也忍不住握緊手中長戈,緊張注視着數量龐大的役夫,卻不敢再出聲催促。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
只是兩個人的爭吵,卻已然牽動整個工地上所有人的心。
但此刻,唯有鄒雲的心思,全然不在他們的爭吵上。
他的耳中,清晰迴盪着剛纔女子那斷斷續續的自述。
“妾...妾本姜姓,在家......居長,故...故裏人皆喚妾爲...孟姜......”
“孟姜”二字如同一個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什麼?你叫孟姜?!!”
鄒雲猛地回神,脫口驚呼。
聲音之大,情緒之激烈,瞬間壓過扶蘇與蒙恬的爭辯,讓所有人都愕然轉頭,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連那淚水漣漣,幾乎哭暈過去的孟姜女,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呼。
驚得下意識止住悲聲,茫然抬起一雙紅腫的眼睛。
緊接着,在衆人不明所以的注視下。
鄒雲面色凝重,快步走到土坡邊緣新築的城牆旁。
他緩緩伸出手,將掌心輕輕貼在其上。目光仔細,一寸寸地打量着,這粗糙的夯土牆面。
‘爲什麼會有孟姜女?難道傳說並非虛構,而是真有其人?’
‘難道這段長城......就是傳說中被她哭倒的那一段?’
‘不對!這完全不對!後世傳說中,孟姜女哭倒的......不是山海關嗎?’
‘爲什麼?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巧合嗎?”
紛亂如麻的思緒瞬間充斥鄒雲的腦海,讓他一時心亂如麻。
鄒雲緩緩收回手,深吸一口氣,轉身準備走向孟姜女,再仔細詢問一番。
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新的線索,揭開他心底的巨大疑惑。
然而,就在他抬腳欲行的剎那——
“轟隆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竟毫無徵兆的在鄒雲身後爆發。
大地如同巨獸般瞬間劇烈顫動起來,衆人腳下的土地也搖晃不定,一時間衆人皆是東倒西歪,站立不穩。
可還沒等衆人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神。
緊接着,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段剛剛還巍然矗立,凝聚無數役夫血汗的長城牆體。
如同被一隻無形巨神的手掌狠狠拍下,竟直接轟然崩塌!!
“轟隆隆!”
巨大的煙塵如同掙脫束縛的濁龍,裹挾着無數碎石斷木,沖天而起,瞬間遮蔽塞外的天空。
熾烈的陽光被徹底吞噬。
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下漫天翻騰的黃色巨幕。
霎時間,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這?!這是怎麼回事!!!”
扶蘇被震得一個趔趄,失聲驚呼,臉上血色盡褪。
“地龍翻身了?!!!”
蒙恬反應極快,一把扶住身邊的親衛。
這位見慣沙場生死的名將,此刻眼中也充滿難以置信的驚駭。
這無關其他,只是人類在不可抗拒的偉力之下的本能。
“塌了!牆塌了!”
“天啊!快跑!要砸死人了!”
“咳...咳咳......救命啊!”
“少君!蒙將軍!小心啊!!”
驚恐的呼喊、慌亂的腳步、被嗆到的劇烈咳嗽......瞬間響成一片,如同末日降臨的交響。
整個上郡塞工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徹底炸開了鍋。
役夫、兵卒如同受驚的獸羣,驚恐奔逃,場面瞬間陷入極度混亂。
無人知曉,這突如其來的災難因何而起。
人們只看到離坍塌點最近的扶蘇、蒙恬以及離得較近的幾人,瞬間被那滾滾翻騰的黃色煙塵所吞噬。
生死不明!
“咳...咳咳咳......”
煙塵瀰漫中,傳來扶蘇劇烈的咳嗽聲,他努力揮動寬大衣袖,試圖驅散眼前的灰塵。
“某...某毋恙!”
扶蘇強忍着不適,高聲喊道,試圖穩定人心。
可此刻,慌亂的人羣,又怎麼會因爲他這樣的一句話而停下來呢。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點,即將徹底失控之際。
“衆將士聽令!原地待命!”
一道沉穩如山的厲喝,穿透煙塵與喧囂驟然響起。
“擅動者斬!各伍長速清點本部人馬,救護傷者!違令者,軍法從事!”
“全軍複誦!!!”
關鍵時刻,蒙恬臨危不亂,如同定海神針般率先穩住身邊之人。
蒙恬的親衛瞬間瞭然,將他的話大聲複述出去。
剛開始只是親衛們在喊,後來其他反應過來的甲士也跟着喊出軍令。
那聲音從零星的一點,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最後匯聚成一道無法阻擋的洪流,蓋過工地上的混亂,也瞬間讓場面爲之一肅。
恐慌的士兵們如同找到主心骨,下意識停下無頭蒼蠅般的奔逃,開始尋找自己的長官和同伴。
而成建制的甲士,又用長戈安撫下龐大的役夫羣體。
秩序漸漸迴歸這片曠野。
待那遮天蔽日的煙塵,終於漸漸散開些許。
一幅驚奇的景象,深深烙進每個人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