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狂沙依舊在怒吼。
然而在這片昏黃的中心,鄒雲所立之處,卻詭異形成了一片絕對領域。
以他足尖爲圓心,方圓數尺之內,地面光潔如初。
那身玄色衣袍,在漫天黃沙的映襯下,更是纖塵不染。
就彷彿有一層無形無質的澄澈結界,將鄒雲籠罩其中。將世間一切污濁與喧囂,都隔絕在外。
仙蹤所至,纖塵不生;足履之地,萬劫無染。
大方師鄒雲靜立這方寸淨土之中,神色依舊是亙古不變的淡然。
其深邃瞳孔,正映照着眼前天崩地裂的景象。
這份超然,與周遭灰頭土臉的衆人對比,襯托得那道身影愈發縹緲神祕。
“大......大方師?!!”
扶蘇剛剛揮開眼前的塵土,看到這一幕,整個人如同石化般愣在當場。
馮志學、鄭澤、蒙宣德三人更是被驚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張,幾乎忘記了呼吸。
即使這已非他們第一次目睹,大方師身上展現的神異。
但每一次,這種超乎凡人理解的力量,都會在他們心底留下更深沉的敬畏。
那是人類對未知的本能恐懼,亦是對神話傳說的瑰麗幻想。
一行人中,唯有蒙恬在最初的震驚之後,憑藉武將的敏銳觀察力注意到。
在鄒雲腳下那片纖塵不染的地面邊緣,竟散落着星星點點,極其細微的半透明冰晶碎屑。
它們如同最純淨的水晶,被碾碎後所遺落的塵埃。
在黯淡天光下,折射出神祕而清冷的光芒。
‘此乃何物?!!!’
一個巨大的問號在蒙恬心底浮現。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駭,暗自思忖,試圖將這細節與眼前的神蹟聯繫起來。
但下一秒。
身旁突然響起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哀呼,猛地打斷他所有思緒!
“喜良...夫君......嗚......”
只見原本癱軟在地的孟姜女,彷彿被某種冥冥中的力量猛然驚醒。
她死死鎖定在長城倒塌後裸露出的某處廢墟。
再來不及哀嚎,在直覺的驅動下,孟姜女如同撲火的飛蛾,不顧一切撲向那片殘垣。
碎石劃破她的裙裾,塵土沾滿她的臉龐。然而,這一切她都渾然不覺。
即便被絆倒,她也只是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仍是踉蹌着,掙扎跑向那邊。
那身影看似篤定,實則已是窮途末路,只能將全部希望孤注一擲地寄託在其上。
如果真有神祇,孟姜女相信這一定就是神明給予自己的啓示。
“危險!回來!”
扶蘇本能驚呼出聲,下意識伸出手想阻止。
然而,他的手僵在半空,呼喊也戛然而止。
孟姜女重重撲倒在廢墟上,那雙早已在日復一日徒勞挖掘中,變得血肉模糊的手。
此刻彷彿徹底失去痛覺,變成最原始、最瘋狂、也最堅固的工具。
一點一點......
機械的,麻木的扒開覆蓋其上的碎石瓦礫。
尖銳的石塊邊緣再次割破她的血肉,鮮紅血液混合着泥土,從她破碎的掌心汩汩湧出。
扶蘇不知道該如何去勸這樣的一個人,他只能呆愣着看着這一幕。
孟姜女卻毫不在意,她的全部心神、全部生命都灌注在雙手的動作上。
只憑着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直覺,拼命地扒拉着、尋找着......
每一次指尖觸碰冰冷石塊,都帶着最絕望的執着,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也一同挖進這片土地。
風聲嗚咽,塵土飄零。
蒼茫天地間,只剩下這無聲而慘烈的畫面。
所有人都被這超越言語所能形容的悲壯所深深震懾,呆呆佇立在原地。
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言語,忘記了一切。
“嚓...嚓...嚓......”
只有那雙手在廢墟上不斷扒動的微弱聲響,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而她的動作,隨着挖掘的深入,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輕......
某種早已預知的殘酷真相,正隨着每一塊被移開的石頭而逐漸清晰。
當指尖終於觸碰到那冰冷輪廓時。
最先湧上心頭的,竟不是預料中那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一片吞噬一切的茫然。
整個世界的聲音和色彩,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抽離剝奪,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灰白。
靜!
時間在此刻恆定!
一股強烈的衝動在孟姜女腦海中炸開,瘋狂叫囂着讓她停下,不要再挖下去!
彷彿只要不親眼看見,那殘酷的現實就還不曾發生。
但......
終究!
孟姜女伸出手掌,她的動作變得極其輕柔,如同捧起易碎的珍寶。
她極其緩慢的,從廢墟中,抱起一具已經開始腐爛,露出森森白骨的屍骸。
是他!
即使那張曾經溫潤含笑面容,已經不復當初,但孟姜女的靈魂能無比確定——就是他!!!
那冰冷屍骸被完全被抱起時,其上還殘留着一些破碎暗褐色衣角。
那布料,那顏色,那針腳......
是她在其臨行前,無數個夜晚,在昏黃油燈下,熬紅雙眼,一針一線親手縫製的。
只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會一邊嫌棄她笨拙的針腳,一邊又無比珍愛地,笑着將這件衣服穿在身上。
巨大的悲慟,瞬間扼住孟姜女的喉嚨。
讓她感到窒息,讓她心臟驟然停止,讓她感覺自己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碎裂。
可她卻連哭都哭不出來,悲痛堵在胸口。
她只能艱難的,斷斷續續的擠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調的低聲嗚咽。
“...嗬...嗬嗬......”
那聲音,微弱、沙啞、絕望,卻比任何嚎啕都更刺穿人心。
孟姜女渾身劇烈顫抖着。
她將懷中冰冷骸骨緊緊摟在胸前。
彷彿要將這殘軀融入自己的骨血,用盡生命最後氣力,給予他最後一次,也是最絕望的一次擁抱。
“綠兮衣兮,綠衣黃裏。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扶蘇眼中泛起淚光,一聲幽幽長嘆迴盪在曠野。
就在這死寂的絕望瀰漫,幾乎要將所有人吞噬之時。
忽而——
天地間響起一陣古老、蒼涼、彷彿穿越亙古時空的巫覡哀歌。
那聲音低沉而悠遠,帶着一種悲憫天地萬物的蒼茫。
在廢墟之上幽幽迴盪,與嗚咽塞風交織纏繞,更添幾分神祕悽愴。
“形歸後土兮,魄歸墟......”
“大墟茫茫兮,靈來下......”
歌聲如同招魂的引幡,訴說着生命歸於大地的宿命,召喚着漂泊的魂靈。
在這片崩塌的長城之上久久迴盪。
爲逝者哀悼,爲生者嘆息,訴說着永恆的悲情與命運。
“靈兮來下兮,蹇將反......”
“反兮,反兮,太初歸......”
所有人,都被這突然降臨,充滿神性光輝的哀歌所吸引,不由自主循聲望去。
只見鄒雲立於煙塵未散的廢墟邊緣,神情肅穆,雙手微抬。
如禱如祝,口中吟誦着古老晦澀的音節。
他的姿態,宛如遠古大巫在溝通幽冥,祈禱靈魂安寧。
又似九天之上垂眸的神祇,輕輕許下允諾。
鄒雲誦完最後一句箴言,玄色身影在瀰漫的煙塵與悲歌中,顯得愈發孤高飄渺。
他神色悲憫,目光低垂,凝視着廢墟中的悲歡離合。
那姿態,恰如廟宇中垂首俯瞰的神明。
“魂兮歸來,萬事盡矣,毋復往矣。”
言罷,鄒雲不再回望,緩緩離去,只餘下身後孟姜女哀嚎痛哭。
“真非人哉!”
馮志學望着鄒雲遠去的背影,聲音乾澀地感嘆道。
不只是他,所有親眼目睹這一幕的人。
從扶蘇到蒙恬,再到普通的兵卒役夫,心中都已然無比篤定。
長城的崩塌,屍骸的顯現,必定是這位神祕莫測的大方師,心懷不忍下出手干預的結果。
在他們的視野裏,鄒雲上前輕輕觸碰城牆,城牆便應聲而塌。
崩塌之後,又恰恰露出孟姜女苦尋不得的丈夫屍骨。
若說第一次的“巧合”尚存疑慮,那麼這一系列精準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便徹底擊碎了所有凡俗的認知。
這絕非天災,亦非偶然,只能是......神蹟!
這時,唯有鄒雲自己能感知到,那懸浮於意識深處的面板微微波動一下。
然而,他的心中卻並無半分喜悅。
孟姜女的出現,以及種種細節,都令鄒雲隱隱感覺不對。
他不太能說得上到底哪裏不對,但這一切,卻像一根極其細微,卻無比堅韌的暗刺,悄然扎進鄒雲心底。
雖然並不尖銳疼痛,但那微妙的異物感卻始終清晰。
如同水面下潛藏的暗礁,時刻在提醒他,此事或許另有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