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盤膝坐在樹冠樹枝上,調息吐納,繼而繼續發動見遊神通。
見遊神通之下,他的視角便如一隻掙脫了軀殼的飛鳥,沖天而起,越過樹冠,越過山脊,越過那片星光下的莽莽山林,朝這片小洞天的更深處飛去。
他要藉着這徹覺神室中的見遊神通,以林宿日的視角,將這片小洞天中各方人物的動向儘可能摸清。
視角飛過第二座山川的山脊,飛過一片遼闊的平原,最終落在了一條蜿蜒的大河之畔。
然後,他再度看到林宿日。
林宿日獨身一人盤膝坐在一條河流底下。
河水澄澈如碧,從他頭頂流過,卻在他身週三尺之處自行分開,便如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河水隔絕在外。
他盤膝坐在河底的卵石上,雙目緊閉,周身靈的波動紊亂而急促。
“那京城來的少年將軍以及三百銀骨戰陣,看來頗爲強橫,竟能讓林宿日這等人物都有些狼狽。”
陳靈洗心中詫異。
林宿日底蘊深厚,單靠修爲殺力,也許不如盧白仲,可他身上卻又許多寶物,那些寶物一看就極不凡。
若是底蘊齊出,盧白他也許都不是他的敵手。
“林宿日療傷,看來還得持續幾個時辰。”
陳靈洗將見遊的視角收回來。
“且等上幾個時辰,莫要徒耗心神。”他低聲自語了一句,便重新閉上眼睛,繼續吐納調息。
星光在頭頂緩緩流轉,這片小洞天中沒有日月,分不清晝夜。
陳靈洗便如此安然等待,數個時辰之後。
陳靈洗睜開眼睛,再度落入見遊。
然後,他看到了林宿日。
卻見林宿日眼中又有金光閃爍,身軀遊離在一條河流之中。
他身上六炁真法運轉大周天,渾身靈氤氳,便如一團被拘在人體內的青色雲霞,在河水的映襯下泛着冷光。
他的面容仍舊沉靜,身上卻探出一陣陣陳靈洗頗爲熟悉的波動。
“這林宿日在運轉觀炁之法!”陳靈洗心中詫異。
林宿日一路遊走於河流中。
他的身軀便如一條真正的游魚,在河水中無聲地穿梭。
從一條稍小一些的河流匯入大河。
河水極深之處,天光已透不下來,四下裏一片幽暗。
林宿日便在河底最深處停了下來。
他懸浮在河水之中,周身靈炁緩緩流轉,眼中那層淡金色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河底一處極不起眼的角落裏。
那裏,插着一柄斷劍。
那斷劍約莫二尺來長,劍身從中折斷,斷口參差不齊。
劍身上鏽跡斑斑,覆滿了墨綠色的水藻與暗褐色的泥沙,看起來便如一截被丟棄在河底不知多少年的廢鐵,毫無出奇之處。
可陳靈洗神色變。
“那凡鐵之上......”
似乎是凡鐵,但在林宿日視角之下,這斷劍之上,蘊含着一道寶炁。
那寶炁在斷劍的劍身上緩緩流轉。
它緊緊裹在劍身上,便如一層用星光織成的薄紗,將那柄鏽跡斑斑的斷劍襯得便如一柄剛剛出爐的神兵利器。
寶炁之中有星點光輝,那光輝並不熾烈,卻極爲純粹,便如一顆真正的天上星!
“這等寶炁......比起天地萬物尋常之炁,可謂玄妙到了極致。”
陳靈洗感慨。
也無怪他驚歎感慨。
即便是林宿日這等見過大世面的大天地道下學宮弟子,即便是他平日裏不苟言笑,今日看到這一道寶炁,臉上竟少有的露出驚奇與欣喜之色。
只見林宿日運轉六炁真法中的採炁之法。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朝向那柄斷劍,一道奇異的力量從中探出。
斷劍上的寶炁被他這道吸力牽引着,從劍身上一絲一絲地剝離出來。
寶炁離劍的剎那,那柄本就鏽跡斑斑的斷劍便如失去了最後的支撐,無聲地化作一蓬鐵鏽,被河水一衝便散得無影無蹤。
而那一道寶炁,則被林宿日採了出來。
寶炁離劍之後,便如一條被驚擾的游魚,在林宿日掌心掙扎。
它左衝右突,想要掙脫那無形吸力的束縛,可六炁真法的採炁之法極爲精妙,便如一張看不見的網,將寶炁牢牢困在掌心之中。
寶炁掙扎了片刻,便漸漸安靜下來,便如一匹被馴服的烈馬,溫順地在他掌心中緩緩流轉。
然後,林宿日運轉六炁真法,採出其中寶炁,煉入自身六炁之中。
六炁真法!採天地寶炁而修!
寶炁入林宿日之體的剎那,天地驟然一靜。
剎那間,林宿日身上有一股難以想象的鋒芒乍現而至!
那鋒芒無形無質,卻銳利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身周的河水在這股鋒芒的衝擊下驟然倒卷,便如被一柄無形的利劍從中劈開,在他身周形成一個丈許方圓的真空地帶。
河底的卵石被這鋒芒掃過,無聲地化作齏粉。
那些散發着幽幽磷光的水草被齊根斬斷,碎屑在水中瘋狂旋舞。
這一刻,林宿便如一柄出鞘之利器,鋒銳無比。
他那雙原本沉靜的眼眸中,此刻已亮起了兩團刺目的光芒。
那光太亮了,亮得便如兩顆被嵌在他眼眶中的星辰,吞吐着凜冽的寒芒。
他周身靈炁在這寶炁的加持下瘋狂暴漲,方圓數丈之內的河水被這股靈炁波動震得翻湧如沸,水面之上更是激起了層層疊疊的巨浪,朝四面八方洶湧而去。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
“不過一縷寶炁,這林宿日竟然有如此變化。”他心中驚歎:“這寶炁之珍貴,難以想象,這林宿日的機緣,同樣難以想象。
他一邊驚歎,一邊不由想起林宿日的機緣。
此人身上似乎總有機緣相伴。
他以光陰燭換來靈珀。
自錯金山得來紫真寶氣。
更加不凡的還有那盞能吞吐靈光的明燈,那枚能加持氣魄的猛虎令牌,那柄能化仙鶴虛影的二尺玉劍!
“光陰燭、靈氣明燈、玉劍、虎將令牌......在那無炁洞天,林宿日都能找到這般多如此之不凡的寶物。
陳靈洗心中暗道:“而他不過初入祖山,竟能尋到如此珍貴的寶炁。此人身上,似乎總有機緣相伴。”
陳靈洗不由驚歎,旋即心中也如同林宿日那般欣喜。
“我已然記下這寶所在!等到了現世,應當可以先於林宿日一步取得這般寶炁。”
這道寶炁如此珍貴,如此玄妙。
若他能在現世之中尋到此處,那他的殺力,必然更上一層樓!
林宿日便如此採炁而修,周身氣息越發鋒銳。
他盤膝坐在河底那片已被他周身鋒芒攪得一片狼藉的碎石之間,閉目凝神,運轉六炁真法,將那一道寶炁與他自身的六炁徹底融爲一體。
陳靈洗收回見遊,睜開眼睛。
樹冠之中仍舊寂靜,星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坐在枝椏上,沉默了片刻,將方纔見遊所得的諸多訊息在腦中翻來覆去地梳理了幾遍。
林宿日正在採然而修,一時半刻大約不會離開那片河底。
盧白仲仍在崖壁洞穴療傷。
這片小洞天中,各方人物暫且都還蟄伏着,沒有大的動靜。
“母氣尚且不知蹤跡。”他在心中估算着“許多人都在蟄伏。”
“既如此......我且去探一探這所謂祖山。”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從樹冠中無聲地躍下。
望了一眼遠處那三座巍峨的山川,又望了一眼這片小洞天東面那片翻湧的霧牆,心中打定了主意。
他悄然翻過幾座山頭,直去這祖山最西處。
“我是否能以這祖山爲跳板,前去別的洞天或者祕境,又或者進入大世界......”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盤桓已久了。
自從在徹覺神室中見到那東褚仙族的修士,他便一直在想。
既然這祖山聯通着其他所在,那是否意味着,他不需修行到朝天三樓,甚至可以不藉助那往生池的接引,便逃離這座即將被席家真君煉化的洞天?
有此念頭,陳靈洗一路前行。
他穿過了數座大山,越過了數條溪澗,最終來到了這片小洞天的盡頭。
眼前又生出層層霧氣。
那些霧氣與祖山之外的霧氣一般無二,灰白,濃郁,翻湧如濤,便如一面無邊無際的高牆從地面直貫天際,將前方的所有景象都遮得嚴嚴實實。
霧中隱隱有極淡極微的靈機在流轉,那靈機與他踏入祖山時感受到的一模一樣。
“這些霧氣之外,是不是便是另一番廣大的天地。”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踏入霧氣之中。
霧氣在他身週三尺之處自行退避,露出一片清晰的空地。
他直直朝前走去,腳下是堅實的土地,與祖山中的土地一般無二。
他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周遭的霧氣忽然翻湧起來,便如有一隻無形的手在霧海中狠狠攪動。
陳靈洗停住腳步,回頭望去。來時的路已消失在那片翻湧的霧氣之中,尋不見半分痕跡。
他皺起眉頭,繼續朝前走。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的霧氣忽然消散了。
陳靈洗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猛然皺眉。
“這裏......仍是祖山!”
他竟然又回到了祖山之中。
身後便是那翻湧的牆,身前便是那片星光下的莽莽山林。
“難道我在霧氣中迷失了方向?”
他不甘心,再度走入霧氣。
這一次他走得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試圖保持絕對的直線。
可無論他如何調整方向,如何催動靈炁感知周遭的地脈走向,最終的結果卻都是一樣的。
霧氣翻湧,方向顛倒,等他再度踏出霧外時,眼前仍舊是那片熟悉的星光,仍舊是那座巍峨的山川。
一次,兩次,三次。
直至數次之後,他站在那片星光下的山林中,望着眼前那座他已是第五次踏出的山川,終於確認了一個事實。
“看來......我想自祖山前去其他洞天祕境,乃至大世界.....並不可行。”
陳靈洗心中有些失望。
他沉默了片刻,又打起精神來。
“今日身在徹覺神室,原也只是探查一番。”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片天地說。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三座巍峨的山川,星光灑落在山巔之上。
“既然如此,便盡力奪取更多資源,登上朝天三樓。”
“然後再借往生池離開無炁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