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影慢慢往前走着,很快,眼前便映入了黃土壘的院牆。
院內,那茅草屋的東邊依舊缺了一個角,從中灌着風。
一切都還是那熟悉的樣子。
只不過...
人,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人。
有時候,長大就是一瞬間的事。
何況...羅影還多了三十年的閱歷。
“哞~”
牛棚處,老黑見着羅影回來了,輕哼了一聲。
它輕輕拱了拱柵欄,向羅影示意。
儘管頭上牛角的缺口處,還包着傷...
可它的牛眸,卻亮閃閃的,很是愜意。
“老黑,等着我...不會太久。”
羅影輕聲喃喃,既是對老黑說,亦是對自己。
隨後...推開了院門。
“川...影子,回來了?”
堂屋內,羅長庚靠在躺椅上,抽着旱菸,眉眼間帶着揮之不去的愁容。
本以爲是羅川回來,定了定神,這纔看清楚是羅影。
咧了咧嘴,開口道:
“你大哥還在田裏幹活呢,先過來坐。飯馬上好了。”
幹活?
老黑還在牛棚,幹什麼活?
羅影心裏清楚,羅長庚在隱瞞着,不願家裏的苦,成了他的愁。
於是...
他也沉默着。
裝作不知道。
羅影走了上前,將書箱放在角落。
隨着時間的流逝...
“哞~”
門外傳來了一聲新的牛哞。
“砰!”
門,也再次被推開了。
羅川推門而入,見着羅影,愣了一下,眼眸有些閃躲。
開口解釋道:
“影子...街坊好心,借了我們牛...”
面對這個拙劣的謊言,羅影沒有揭穿,默默點了點頭。
羅川這纔像是鬆了一口氣一般,走到水桶旁,洗起了手。
“來來來,喫飯。”
今日的飯桌上,沒有了豆腐湯,只有半碟胡蘿蔔,和一大碗糙米飯。
顯然...
無論是羅長庚,還是羅川,都沒料到羅影會突然回來。
這樣的喫食...
他們已經持續了整整六天。
羅川扒了兩口飯,覺得怎麼都不是滋味。
忽然撂下筷子,站起身。
“影子,你等着。
家裏還剩幾根蔥,我給你下個湯。”
他說得急,像是怕羅影攔他,轉身就要往竈臺那頭去。
這湯,羅影掂得出分量。
家裏連豆腐都斷了整整六天了。
可大哥進門第一個念頭....
還是想給他這個剛進門的弟弟,添一口熱乎的。
“不必了,大哥。”
“糙米飯配蘿蔔就挺好。我在縣城,喫得足。”
羅影輕聲喊住了羅川。
羅川聽了,鬆了口氣,重新坐了回去。
這話當然是假的。
有些假話,說的人是疼,聽的人,也是疼。
正說着,院門被篤篤地敲響了。
來的是趙老六和張嬸。
趙老六手裏拎着一把剛從地裏拔的青菜,張嬸懷裏抱着兩個紅薯。
趙老六把青菜往桌角一擱,笑了笑:
“老羅,在家呢。”
“地裏多出來的,擱着也是爛,給你們添個菜。”
兩人一進門,瞧見了坐在桌邊的羅影,都微微一怔。
可誰也沒多問。
沒問他怎麼這麼快就從縣城回來了...
也沒問那六兩銀的束脩,到底砸出了個什麼響動。
鄉下人的分寸,全在這不問裏頭。
張嬸把紅薯塞到羅長庚懷裏,便站起了身,掉頭就走。
臨出門,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語重心長道:
“老羅啊,想開些。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說完,兩人的身影,便漸行漸遠了。
彷彿...真的是單純的過來送菜一般。
羅影低着頭,扒着碗裏的糙米飯。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頓住了。
院牆外頭,那兩道壓得極低的說話聲,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鑽進了他的耳朵裏。
他心裏微微動了一下。
締約之後,這副耳朵似乎比以前靈了一些。
那隻怕死的螞蟻,一生之中只靠着自己的耳朵來聽各種的聲音,從而來躲避各種的災難和危險...
這份刻在骨子裏的警醒,就如同順着那道契約一樣,流淌進他的身體當中。
在牆外面,趙老六的聲音被壓得非常低。
“你看羅影手上螞蟻有沒有?就是個【玄駒蟻】嘛。還是瘸了腿的。”
張嬸嘆了口氣:
“哎。”
“羅家這是何苦呢。沒那當御獸師的命,偏要去掙。”
“可不是。”
“要說起來,羅川那孩子,也是死腦筋。”
“你還記不記得,六年前,劉老二家那閨女,不是都說給羅川了?劉瘸子都帶着賀禮,上過一回門了。”
說到這件事,趙老六的聲音裏,帶着幾分說不清的唏噓。
羅影喫東西的那隻手,停了下來。
張嬸的聲音也低了下來,帶着點心疼:
“記得,咋不記得。”
“多周正的一門親。可羅川那犟種,死活說拿不出彩禮。”
“他說要把這筆錢省下來,用來給影子攢錢,在以後供他讀書。”
好端端一門婚事,就生生地被吹掉了。
趙老六嘆了口氣:
“羅川今年,都二十四了吧。還打着光棍呢。”
“作孽喲...”
張嬸沉默了一會後,輕聲道:
“算了...別說了...羅家難,但老羅和川子人都不錯。”
“我們這些做街坊的,往後得多幫襯一些...”
聲音越來越小。
堂屋裏面。
羅影仍然保持着扒飯時的姿態,但是那雙筷子...怎麼也抬不起來了。
他飛快的抬眼看了看對面。
羅川正埋頭扒着飯,那條脊背,微微地駝着。
24歲的後生,本來不應該這個樣子。
這是長期下地幹活,用鋤頭挖,一鋤頭一鋤頭,壓出來的。
24歲,還打着光棍。
羅影的胸口,像是被一隻手,悶悶地攥住了。
上一次在山路上,他纔剛剛明白,大哥替他扛下了這十四年裏本該是他流的汗。
可他沒想到。
大哥替他扛下的,竟還有大哥自己的一輩子。
一門親,一個家,一個本該有人替他暖被窩、替他生兒育女的將來。
全被他大哥,攥成一筆彩禮錢,悄沒聲地,墊進了他羅影腳下這條路裏。
家裏從沒人跟他提過這樁事。
爹沒提,大哥更沒提。
報喜不報憂。
這一家子,連這種刀剜似的舊傷,都怕成了他的心事,硬生生地,瞞了他六年。
羅影低下頭。
那半碟胡蘿蔔,那一碗糙米飯,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他把筷子,輕輕地,擱在了碗沿上。
“爹,大哥。”
“我喫飽了。”
羅長庚抬眼,瞧了瞧他那碗幾乎沒怎麼動的飯,張了張嘴。
羅川卻先開了口,把那半碟胡蘿蔔往他面前推了推。
“再喫點。你瘦了。”
“真飽了。”
“縣城裏頭,頓頓都管飽。”
羅影笑了笑,站起身。
他把那點在胸口翻湧的東西,死死地壓着,沒讓它在臉上,露出半分。
回了自己那間小屋,羅影坐在牀沿。
藉着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他緩緩攤開了右手。
手背上,那隻【赴死蟻】的圖案,靜靜地伏着,連那條裝出來的瘸腿,都纖毫畢現。
他不能再等了。
老黑那半條命,大哥那一門親,爹那條直不起來的腰,村口那些個唏噓的、憐憫的、看笑話的眼睛。
這一樁樁,他都得一樣一樣掙回來。
可他如今,什麼都沒有。
要掙回這一切,他得先變強。
羅影閉上眼,心神,緩緩沉進了識海深處。
他要和這隻蟻,好好談一談。
他知道這隻蟻怕死。
怕死到,寧可裝一輩子的殘,藏一輩子的弱,也要在這喫人的世道裏,給自己摳出一口活氣來。
它想活下去。
它想變強。
羅影慢慢攥緊了那隻手,指節,泛起了白。
他何嘗,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