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教習的課還在繼續。
他講的是御獸成長學的後半段,契約深度與進化之間的關聯。
放在平日裏,這些內容是滿堂學子求都求不來的乾貨。
可今日...
講臺上金教習的嘴在動,聲音在響。
臺下一雙雙眼睛,卻不怎麼往講臺上看了。
飄。
一個接一個地飄。
飄向後排...
飄向羅影坐着的那個位置。
有人飄一眼趕緊收回來,怕被金教習逮着。
有人乾脆就沒收,愣愣地望着羅影的後腦勺出神。
金教習把這些小動作全看在眼裏。
他沒有點破。
也懶得點破。
換了他坐在底下,十四歲的年紀,親眼瞧見方纔那一幕...他也聽不進課。
索性把後半段壓了壓,講得快了些。
臨到收尾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負着手,目光從臺下緩緩掃過。
教室裏安靜了幾分。
那些飄着的眼睛,總算老老實實地歸了位。
金教習的嗓音沉了下來:
“你們還有七天時間。”
臺下不少學子一時沒反應過來。
七天?
什麼七天?
金教習也不急着解釋,只是往下說:
“事情有變。”
“【赴死蟻】出了直通稀有級的進化體,這個消息用不了多久便會報到院長那裏。”
“一旦定了性,【赴死蟻】的價值就不同了。”
“它不會再只是發給新生入學的考覈御獸。”
“往後,應當會被收錄進獸儲庫一樓,供人購買。”
他頓了頓,聲音淡了幾分:
“而你們手上這些還未進化的【赴死蟻】...“
“七天後,下一堂課,學院便會給你們更換新的入學御獸。”
“這七天...能不能進化,全憑各自的本事。”
這番話砸下來。
教室裏出現了一陣很細很碎的響動。
那是攥緊了袖口的窸窣聲。
是幾百個人同時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的聲音。
七天。
換御獸。
從頭來過。
方纔那堂課,他們見了太多東西。
心橋,進化,禳災,降殃,稀有級...
一樣比一樣猛,一樣比一樣讓人熱血上湧。
可金教習這一句七天,像一瓢冷水澆在了燒紅的鐵上。
嗤的一聲,白氣冒完,鐵還是那塊鐵。
他們跟自己的蟻相處了整整一個月。
蟲系御獸壽命短,升級快,大多數人的蟻已經養到了覺醒四級。
根骨到了。品階夠了。
只差最後一步。
那一步是性格。
金教習方纔親口說的...赴死蟻一族,性格鑄就進化之路。
可他們當中大多數人的蟻,性格夠不上那條線。
方纔心橋照出來的,怯的怯,縮的縮,五百隻蟻裏頭,真正站得起來的寥寥無幾。
一個月了。
不是不努力。
可蟻的性格,哪是一個月就掰得過來的。
現在告訴他們,七天後蟻收走,從頭來。
這一個月的相處,一個月的餵養,一個月裏一點一點培出來的那丁點默契...
全白費了。
教室裏的沉默越來越重。
那些早在一個月內就通過進化考覈的學子倒還好。
他們已經等着半年考覈期滿便轉爲正式生了,路是穩的。
金教習這番話,戳的是還沒進化的那羣人。
是那些交了束脩之後全家勒緊褲腰帶的人。
是那些咬着牙熬了一個月,蟻養到了四級,滿心想着再給我一點時間的人。
是坐在教室最偏僻的角落裏,衣裳最舊,飯量最省的那一羣人。
有個瘦小的少年低着頭,兩隻手死死攥在膝蓋上。
他的蟻就趴在手背的圖案裏。
覺醒四級。養了一個月。
方纔小玄用禳災拂過全場的時候,他那隻蟻頭頂的灰霧散了大半,觸鬚動了動,心聲從好怕變成了我可以試試嗎。
他當時差一點就以爲,自己的蟻也要跟着進化了。
差一點。
可白光沒有落在他身上。
他不是那七個幸運兒之一。
現在金教習告訴他,還剩七天。
他低着頭,喉結滾了一下。
旁邊的同窗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沒吱聲。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不對。
可堵歸堵,沒人開口說半個不字。
他們知道自己的身份。
連正式學子都算不上,只是還在考覈期裏的試讀生。
那些世家子弟早就進化過關了,安安穩穩地等着轉正的那一天。
本屆前十的更不必說。
人家已經有資格旁聽老生班的禁術課了,跟他們走的壓根就不是同一條道。
他們呢?
還蹲在這間教室裏,等着老天爺賞一口飯喫。
飯來了。
可只剩七天的嚼頭。
不少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後排。
飄向羅影。
他也是貧家子。
穿得比誰都舊,家裏比誰都窮。
束脩是一頭老牛撞斷了角才湊出來的。
一個月前跟他們坐在同一間教室裏,同樣的凳子,同樣的課桌,同樣在金教習面前低着頭。
可如今...
就像一羣還在水底撲騰的魚,望着那條已經躍過了龍門的。
說不清是什麼情緒。
只是望着。
“下課。”
金教習的聲音淡淡地落下來:
“散了吧。”
說罷,他收了肩頭的鳥,不緊不慢地踱出了教室。
門簾落下。
教室裏,卻詭異地沒人動。
五百個人坐在原位。
目光東飄西飄,最後全落在了同一個方向。
有人想起身過去打個招呼。
可屁股剛離了凳面半寸,又坐回去了。
譚師兄還站在那兒呢。
府學來的人物,身份擺在那裏。
他還沒走,誰好意思先湊上去?
那場面像極了年節時村口分肉。
肉擺在案板上,人人都想要。
可裏正還站在案板旁邊沒發話,誰也不好意思先伸手。
譚師兄將這一幕收在眼底,轉過身,面朝羅影。
羅影站起了身,拱了拱手。
譚師兄沒有急着說正事。
他打量了羅影一眼。
過了片刻,他笑了笑,語氣隨意:
“鯉躍龍門之後啊,會有兩種魚找上來。”
“底下的潛鯉來取經。上頭的龍蛟來結交。”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朝教室裏那些眼巴巴望過來的面孔掃了一眼:
“你以後,不必再過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了。”
“你的命運...從今日起,徹底改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
可從府學下來的人親口說出“命運改了“四個字,擱在哪兒都是一份天大的斷語。
臺下不少學子聽了,心裏頭都替羅影暗暗攥了一把。
改命。
多少代人做夢都不敢想的兩個字。
可羅影聽了,沒有露出半分激動。
他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聲音很平,像是在竈臺邊跟家裏人說話:
“譚師兄抬舉了。”
“不過...哪怕在你們眼裏,那日子再怎麼窮、再怎麼苦...”
“那也是我的家。有我的家人在。”
他頓了一下:
“別說眼下這點微末之功...哪怕將來走得再高。”
“依舊是家裏頭那碗糙米飯,喫着最安心。”
這話不重。
甚至說得很隨意。
可偏偏就是這份隨意,讓譚師兄臉上那抹隨和的笑意,頓了一下。
他看着羅影。多看了兩眼。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當堂進化了稀有級的蟻,得了金教習的道歉,拿了獸儲庫二樓任選的承諾,還有副院親自要見他的待遇。
擱在哪個少年身上,這會兒不得飄到天上去?
可他提起的頭一樣東西,是家裏的糙米飯。
譚師兄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笑了一下。
這一笑跟方纔那種客套不同。
是一個見過不少人的年輕人,被一個小自己好幾歲的少年實實在在說服了的笑。
他收了笑,目光沉了下來。
壓低了聲音,只有羅影一個人聽得見:
“借一步說話。”
“聊聊...府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