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影跟着譚師兄起步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教室。
五百雙眼睛還盯着他。
可他只看見了兩雙。
李子誠坐在原位,望着他,嘴角掛着一絲笑。
乾乾淨淨的那種。
是替他高興。
王健也在看他。
那小胖墩靠在椅背上,衝他比了個嘴型。
羅影沒看清比的是什麼,但猜得出來。
大概是“好小子”。
也可能是“我就說你行”。
羅影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得很輕。
等我。
然後他轉過身,跟着譚師兄的背影,出了教室。
.....
書院後頭有一條廊道,連着一片種了老槐的院子。
這個時辰沒什麼人。
日頭西斜,把槐樹的影子拖得老長,鋪在青石板上,碎碎的。
譚師兄在一棵槐樹底下停了腳。
他沒有急着開口。
羅影也沒有。
兩個人就這麼站着,一個二十出頭,一個十四歲,中間隔了一棵樹的影子。
譚師兄的肩頭,那隻白鳥安安靜靜地蹲着。
它的眼睛一直沒挪開過。
盯着羅影的手背。
盯着手背圖案裏那隻伏在城壘中的蟻。
過了好一陣,譚師兄纔開了口。
語氣比方纔在教室裏隨意了幾分,像是師兄跟師弟之間的閒聊:
“我想問你一樁事。”
“不是問你的進化法子。那個,我不該問,也不會問。”
他看着羅影:
“我想問的是,你這隻蟻...它是什麼來路?”
羅影微微一怔。
來路?
譚師兄說得更細了些:
“我說的是它本身。不是品階,不是本事。”
“是它這隻蟻,打哪兒來的。它原先待的那個族羣,出過什麼事。”
“你跟它心意相通...它過去的那些經歷,你應當比誰都清楚。”
羅影沉默了片刻。
他下意識地掂量了一下。
活了兩世的人,遇到問題的頭一個反應,永遠是先想對方爲什麼問。
譚師兄問小玄的來路。
這話的方向,跟他預想的不一樣。
羅影心裏一動。
他想起了之前教室裏學子們的議論。
府城來了一位大人物。
替他師傅的一頭御獸...尋親。
尋親。
羅影望着譚師兄的眼睛,試探着問了一句:
“譚師兄這一趟下來,旁聽了這麼多間教室...是在找某個獸吧?”
譚師兄沒有否認。
他微微笑了一下:
“你倒是敏銳。”
“我來黑土縣,確實另有一樁事。”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肩頭那隻白鳥的羽翅:
“這隻鳥叫【尋親雀】。它有一個本事,能循着血脈的氣息,感應同族的後裔。”
“我師傅有一隻蟻。跟了他大半輩子,品階極高,也極通人性。”
“可前些年出了一樁變故。它的族羣遭了災。整個族羣,一夜之間,沒了。”
譚師兄的聲音沉了幾分:
“蟻族跟旁的御獸不同。它們是羣居的。族羣沒了,對一隻蟻來說...“
“就好比一個人,有一天回到家,發現家沒了。”
“親人,鄰里,一草一木,全沒了。”
“就剩它一個。”
“打那以後,我師傅那隻蟻...便一日比一日沉默。”
“不喫,不動,不搭窩了。”
“我師傅試了許多法子,都不管用。”
“後來他想了很久,覺得興許只有一樣東西能讓它重新活過來。”
譚師兄看着羅影:
“找到一個還活着的同族。哪怕只有一個。”
“讓它知道,自己不是這世上最後一隻了。”
羅影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一動不動地聽着。
他沒有說話。
可他的手背,微微燙了一下。
小玄聽見了。
它什麼都聽見了。
羅影低下頭,看着手背上那道契約的圖案。
小玄的觸鬚在輕輕顫動着。
那股情緒順着契約淌過來,澀澀的,沉沉的。
像是一口被封了很久的井,被人揭開了井蓋,底下的水泛着苦味。
羅影閉了閉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目光平靜了些。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像是在自家院子裏跟爹說話的語氣:
“小玄的族羣...也沒了。”
“我不知道具體是在哪兒,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災。”
“我只知道,那是一場滅頂之劫。來得很急。整個族羣,一夜之間就被埋了。”
“它是唯一活下來的那一個。”
他低頭看着手背上的圖案:
“它活下來的法子...是裝死。”
“它趴在同族的屍體堆裏,一動不動,裝了不知道多久。”
“外頭的災過去了,它還趴在那兒。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因爲它覺得,只要自己一動,災就會回來。”
羅影的聲音頓了一下。
“後來它被金教習帶到了書院,契約給了我。”
“剛到我手上的時候,它不出來。”
“不喫東西,不搭窩,不理任何人。”
“碰到一點動靜就往圖案裏縮。”
“別人的蟻在外頭跑,在外頭練。它就蹲在手背上那巴掌大的地方,誰也不見。”
他說到這兒,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裏有些澀:
“旁人都說它慫,說它沒出息。”
“可我覺得...它只是太疼了。”
“失去過所有東西的蟻,你讓它怎麼不怕?”
“它連自己的窩都不敢搭。因爲它怕搭了,又沒了。”
“後來...過了很久很久,它才肯重新搭窩。才肯認我們一家。”
“它把我家那頭老牛的鬃毛,我家牆縫裏的稻草,一點一點銜進窩裏。”
“它認下了新的家。”
羅影說着這些的時候,聲音始終是平的。
沒有刻意渲染,沒有賣弄悲情。
就是平平淡淡地,把自家蟻的事說了出來。
可就是這份平淡,讓譚師兄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樹梢上的蟬換了一輪叫聲。
然後他輕聲道:
“你方纔說...小玄的族羣遭了滅頂之劫。一夜之間。全滅。”
“這些...和我師傅那隻蟻的經歷,很像。”
“但像,還不夠。”
他望着肩頭的【尋親雀】:
“【尋親雀】在方纔的教室裏,確實有過反應。”
“可那反應還不夠強。”
“同族血脈的感應,需要離得更近、待得更久,才能最終確認。”
“眼下只能說...有可能。”
有可能。
這三個字傳進羅影耳朵裏的時候,他的心口微微一熱。
他沒有想別的。
他想的頭一件事是...
小玄可能還有家人。
它不是最後一隻了。
羅影低頭看着手背上的圖案。
小玄的觸鬚在顫。
比方纔更厲害了。
那股從契約裏傳過來的情緒,急,燙,又帶着一股說不清的惶恐。
它想信。
可它不敢信。
它把自己縮進了城壘最深處,觸鬚卻控制不住地朝外頭探。
一探,縮回來。
再探,又縮回來。
羅影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伸手,用拇指側面輕輕蹭了蹭小玄的背甲。
然後他抬起頭,望着譚師兄。
嗓音微微有些啞:
“譚師兄。”
“如果...真的對上了。”
“小玄能見一見它的族親嗎?”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他的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沒有問“對我有什麼好處”。
沒有問“書院會給什麼嘉獎”。
沒有問“府城那邊是什麼來頭”。
他問的頭一句話,是它能不能見一見。
譚師兄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方纔在教室裏,當着五百人的面,進化出了稀有級的蟻,得了金教習的道歉,拿了獸儲庫二樓的許諾,還有副院要親自見他。
擱在哪個少年身上,這會兒心裏裝的該是前途,是嘉獎,是鯉躍龍門之後的一步登天。
可他心裏裝的頭一樣東西...
是他的蟻能不能見見家人。
譚師兄忽然笑了。
那笑跟在教室裏的所有笑都不同。
是一個旁聽了幾間教室、見過了無數張面孔的年輕人...
頭一回被一個人,結結實實地暖到了。
他收了笑。
目光沉了下來。
“羅影。”
“我跟你說實話。”
“我這一趟來黑土縣,不是來買蟻的。也不是來挖人牆角的。”
“方纔那個懸賞...是我的私心。
我想看看各地【赴死蟻】的進化狀況,順帶也算完成師傅交代的一樁學業。”
“可尋親這件事,纔是我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的聲音平了下來:
“你的小玄跟我師傅那隻蟻究竟是不是同族,眼下還定不了。”
“【尋親雀】有感應,可不夠強。需要更近的接觸,需要時間。”
“在黑土縣,做不了這件事。”
他看着羅影:
“所以我想帶走的,不是小玄。”
“是你。”
羅影微微一怔。
譚師兄沒有停:
“你和小玄一起。”
“去府城。”
“到了那邊,讓【尋親雀】和我師傅那隻蟻,跟小玄近距離相處一段時日。”
“如果小玄真的是我師傅那隻蟻的同族...如果這一趟尋親,當真對上了...”
他的目光裏,浮起了一種極其認真的神色:
“我師傅...會親自收你爲弟子。”
“跳過縣學。直入府學。”
他微微一頓。
吐出了最後兩個字:
“親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