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谷底傳來的接連三聲沉重的悶響，謝陽只覺得體內彷彿自丹田湧上了一股氣血，想上上不去，想壓也壓制不下來。
“你——你幹了什麼？”他不可置信地喝道，一邊狂亂地抵住自己的額頭，只覺得視線在一瞬間天旋地轉，腦中的根根神經都在發出介於憤怒和錯愕之間的鳴響。
方天齊看着他此時的神情，迷惑道，“你怎麼了？”
謝陽沒有回答，只是看着眼前的幻境。
他原以爲方天齊做出了錯誤的決定，他們必然會觸發這詭異八卦陣中的某樣機關，可過了數秒，那幻境卻是消散在了空中，如同前幾次一樣。
方天齊茫然道，“張兄？”
“別作聲！”謝陽厲聲道。他迅速地轉身，看着四周，全身緊繃，可過了好半天，周圍都沒有任何動靜，他原本料想的某種機關沒有觸發，石碑也沒有消失，石梯在謝陽面前蜿蜒向下，好似在激他繼續前進一般。
“張兄，我們接着向前走吧？”方天齊試探道。
謝陽卻是低下頭，不可思議地低語道，“怎麼可能？”
九陰山存在近百年，能夠一直保有其祕密不被人察覺，內裏的雲霧卦若是在進出時出了差錯，肯定不會毫無反應。在謝陽看來，此時就算是腳下的石梯突然間化作碎片崩塌，將他們像方纔幻象裏的兩個人一樣拋下懸崖他都不會見怪，可到頭來卻是什麼都沒發生。
除非……唯一的可能性，便是方纔方天齊做出的決定在這座雲霧卦看來，同樣是正確的。
謝陽思索至此，腦中一亮，心中卻是莫名地一抽。這座山氛圍詭異，本就讓人不舒服，在雲霧卦的石梯上時更是如此，如今他想到把人推下懸崖也算是正解，心中的不適感愈加厚重，層層疊疊，彷彿要衝破某個壓抑着它的殼。
謝陽突然猛地一甩袖子，快步經過那座石碑，向前走去。
“張兄，等等我。”方天齊叫了一聲，緊接着跟了上去。
二人繼續向前走，迷霧越來越濃，他們一人由於頭痛，一人由於神志受損，皆是越走越慢。
終於，謝陽走到了第三座石碑跟前。
他辨別着上邊的文字，開口道，“山有三位旅者兀自前行，忽遇猛虎。旅者身無武技，猛虎追之；一人倒，手無寸鐵，猛虎撲之。”
唸完這段話，他重重地喘了口氣，原地靜默等了數秒，卻是半天不見身後的方天齊回應，心下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之前方天齊引導幻象朝着計劃之外的方向發展，便已然說明他在逐漸失去理智，如今他們又沿着石梯往下走了老遠，迷霧更濃，他此時的狀態，多半便已是陷入魔怔了。
“方公子？”
謝陽靜默片刻，並不轉身，而是站在原地，開口道，“方公子？”
身後依舊是沒有回應，謝陽嘆了口氣，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接着，他左手看似不經意地撫摸着腰間的金剎劍，右手自然垂下，緩緩地轉過頭去。
“方天齊？”
雖說早有預感，可在謝陽轉過頭的瞬間看見方天齊的神情時，心中還是不由得一震。方天齊站在他的身後，雙腳併攏，身子微微搖晃，眼角不知何時已經佈滿了血絲。
見謝陽轉身，方天齊的雙眼直愣愣地瞪着他，緩緩張開嘴，“什麼？”
謝陽盯着他看了幾秒，沉默片刻，道，“沒什麼。”與此同時，快速地移開目光，看向石碑。
然而，緊接着發生的一幕，卻讓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石碑尚在，可此時它的旁邊卻出現了一片樹林，林子裏有三個人。謝陽和方天齊周圍皆是一片白色，唯獨那片林子裏一片翠綠，三人的談笑聲清晰可聞。而無論是那三個人，還是那片林子，大小都與實際的人和樹林相似，顯得真實無比，也詭異無比。
謝陽原想着就算此時方天齊已經是神志不清，但是如若他看不懂石碑上寫的什麼，那麼眼下說不定還可以想辦法矇混過去。可此時方天齊的目光卻是被那逼真的幻境抓的死死的。
他聲音乾澀地道，“那是什麼？”
“方天齊，”謝陽強忍着頭部傳來的陣陣絞痛，強迫自己儘可能專注地盯着方天齊的眼睛，道，“那是假的，都是幻象。”
“你確定？”方天齊狐疑道。
“沒錯——”謝陽這話還沒說完，那片樹林裏很快出現了第四樣生物。
方天齊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雙目瞪大，臉頰漲地通紅，“老虎，”他大聲道，“老虎在追他們！”
“我知道，”謝陽說道，他試圖抓住方天齊的胳膊，可方天齊卻輕輕鬆鬆一個錯身閃開，繼續盯着前方。
山有三位旅者兀自前行，忽遇猛虎。旅者身無武技，猛虎追之；一人倒，手無寸鐵，猛虎撲之。眼下那片樹林在方天齊看來可能是正在發生的事實，可於謝陽而言卻好比在觀看既定的歷史，幻境裏的一草一木，一鳥一石都好比奔騰的江水一般不可違逆。
那三個人不停地向前跑，而猛虎很快撲倒了落在最後的一個人。方天齊在石碑旁看紅了眼，眼看就要大喊出聲，謝陽摒住一口氣，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方天齊整個身子劇烈搖晃起來，瘋狂地想掙脫謝陽的桎梏，謝陽咬着牙喝道，“給我閉嘴！不要說出來！”
方天齊卻好似沒有聽到這話一般。他雖然失去了大半神志，可體力仍在，此刻整個人都生龍活虎；謝陽則是與之相反，身體在這雲霧卦中越變越虛弱，最終被方天齊瘋狂地甩了開去。
“我們得救那個人！”
就在方天齊的嘴被鬆開的同時，他大聲喊了出來，脖子上爆出根根青筋，聲音都變了調子，整個人顯得激動無比，“我們得救他！”
“真是個白癡……”謝陽跌倒在地上，捂住額頭，聲音極輕地道。
先前他們三人一起闖雲霧卦時，之所以能夠安然通過，一來是因爲無季對着雲霧卦十分瞭解，二來便是因爲三人中有兩人皆是保有神志，因而能夠做出正確決定，主導石碑上的幻象。可現在雲霧卦中只有謝陽和方天齊二人，謝陽本就失去了內力，遇上方天齊向此刻這般發瘋，便真的是毫無辦法了。
“我們要救他們！”
這一頭謝陽倒在地上，精疲力盡；另一邊方天齊卻依舊在大聲喊着，謝陽心知按照這雲霧卦的規律，最“正確”的決定自然是放棄被撲倒的第三個人，讓另外兩個人安然逃走，若方纔那個卦像是他們運氣好，那麼如今他們終是惹上大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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