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季說這話時,面帶笑意,語調客氣,但眼中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氣勢。舉手投足間,彷彿都在表示他的這個要求拒絕不得。
方城聽了這話,整個人幾乎是情不自禁地微微一抖,他強自鎮定地開口道,“可否知道你想詢問林長老什麼事?”
“十幾年前的事,自然只有那一件,”無季聲音低低地笑了笑,“就是十四年前——”
“兄長!我回來了!”
無季的話還沒說完,方家的府邸門口突然傳來了方天齊的喊聲,書房門口的三人皆是一愣,過了一會,他們便看見身穿藍衣的年輕少年跑了過來。
“天齊?”方城皺皺眉,“你方纔出門了?”
方天齊哽住,有些心虛道,“這——張兄說想在南露鎮逛逛,我便陪着他出去了一會兒。”說着,他用手指了指身後的人影。
謝陽自進門後就懶洋洋地跟在方天齊後邊走,走到書房旁的瞬間便下意識感到了氛圍有些不對。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眼站在門口的無季,又打量了一番方城和林長老的神情,接着眼神一收,微微低下頭,看似隨意地靠在了牆角。
方城責備道,“鎮上這兩天不安定,你和張公子晚上跑出門,就不怕出事?”
“我們這不安全回來了嘛,”方天齊不服道,說完這話,他眼神往兩邊隨處一望,接着一愣,“咦?林長老,無季兄,你們怎麼在這?”
方城嘆了口氣,他對於自家兄弟的粗神經早已見怪不怪了。
只見無季漫不經心道,“沒什麼事,我們只是恰好在這邊聊天罷了,你們去鎮子上可有發現什麼趣聞?”
“趣聞沒有,”方天齊有些鬱悶地道,“殺人案倒是聽人說了不少。”
“殺人案?”無季眉毛一挑,“可是鎮上那夜晚殺人之事?”
他這話一說出口,周圍的四個人頓時都感到有些奇怪。之前謝陽和無季在大門口雖然剛好撞見方家的下屬大喊南露鎮出了事,但那下屬一沒說出了什麼事,二沒說事件的發生時間,可無季卻好似早已知曉此事一般,提起這事時臉不紅心不跳,神色平靜得很。
方天齊沒想太多,張口道,“正是。我和張兄方纔在鎮上閒逛,順便去了一家酒館打聽,倒是聽來了一些情報。”
“你小子,”方城長嘆一聲,“幾天不見,你還開始擅自去酒肆了?”
“呃——”方天齊又一次哽住,他年僅十六歲,身爲王候家族的子弟,平日裏滴酒不沾,在楊柳鎮喝百裏燒還是第一次,他正思考着該如何脫罪,就在這時,站在一邊的謝陽突然開口道,“是我想進去看看。”
他之前一直都未發話,此番冷不丁一開口,衆人的目光頓時都投向了他,謝陽語氣平靜地道,“是我看鎮子上人太少,心中感到奇怪,所以便想到要去酒館打聽。”
方城怔了怔,“既然如此,張公子可有打聽到什麼?”
“這些你問我就知道了!”方天齊插話道,說完這話,他又看了眼無季和林長老,似是有所顧及。
無季似笑非笑道,“方公子,既然是有要事告知,那我便也不多叨擾了。”說完這話,他微微一躬身,從容地退開幾步,接着轉身走了。
他剛一離開,方城身邊的林長老忽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面色蒼白,彷彿剛剛被卸去千斤的壓力,謝陽盯着他的面容,神色若有所思,突然道,“方公子,這既是你們的家事,那我也不多留了。”
“誒?”方天齊一愣。畢竟道出鎮上兇手不簡單的是謝陽,在回來的路上指導他措辭的也是謝陽,方天齊沒想到他到了現在竟是要直接走人,他忙道,“張兄,等等!”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謝陽便已經走到了幾步開外,頭也不回,方天齊拔腿欲追,卻被方城拉住了。
“讓張公子去休息吧。”方城嘆道,接着又瞥了林長老一眼,“你們剛纔在鎮上,都有什麼發現?”
謝陽慢吞吞地走到門廊的拐角,轉過彎時,他冷笑一聲,看着在拐角悠悠站着的無季,道,“沒想到李禪伊的弟子,竟是喜歡聽壁腳之輩。”
“張兄,你誤會了。”無季毫不在意道,“我之前並沒有偷聽,現在也無意偷聽。”
謝陽笑笑,“莫非,你現在站在這,是在等我?”
“張兄,”無季道,他突然從牆邊直起身,淺色的眼睛帶着幾分冷冽,“再過些日子,南露鎮上要出大事。”
謝陽對此早有預料,卻沒想到無季會突然提起此事,他微微一愣,“你是怎麼知道的?”
“通禪術,”無季單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半玩笑似地做了一個念訣的手勢,神色卻出奇地正經,“那位方家下屬在門口喊了那一嗓子後,我便已經知道了。”
聽了這話,謝陽的神色立馬一變,緊接着冷笑一聲,“呵,我倒是忘了你還有通禪術這個本事。”
“張兄,”無季似笑非笑道,“我似乎發現,每次提起通禪術,你都會很不高興。”
“說實話,通禪術這種東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我現在都一直挺懷疑。”謝陽面無表情道。
“莫非你認爲我在耍你?”無季眉毛一挑。
謝陽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盯着無季的面容,突然道,“之前我與方天齊去了鎮上的一個酒館,那個酒館倒是挺有意思。”
“哦?怎麼?”無季饒有意味道。
“那兒的人有意思,酒也好喝,”謝陽懶洋洋道,“當季的梅花釀,可烈了,無季兄弟,你改天可一定要去嚐嚐。”
無季聽了這話,神色一怔,輕聲重複,“梅花釀?”
“正是。”謝陽笑了笑,接着邁開腳步,作勢要從無季身旁走過去。
可走到一半,無季卻突然拉住了他。
“怎麼?”謝陽似笑非笑地停住腳步,只見無季正沉默地在原地站着,眼瞼微垂,低聲問道,“那梅花釀,當真很烈?”
“烈,”謝陽頓了頓,隨即肯定道,“不及百裏燒,卻也是難得一見的烈酒了。”
無季聞言,鬆了手,抬眼笑了笑,淺色的眸子在夜晚泛着幾分冷峭的光,“謝謝張兄告知。”
*
兩日後。
在一座靠湖的石洞中,兩位年輕男人、一位中年男人和一名紅衣女孩正圍坐在篝火旁。三位年輕人此刻皆是低頭皺眉,沉思不語,唯有中年男人神色平靜。
就在這時,中年男人突然站起身,長袖一抖,道,“我們該出發了。”
“出發?”林沖抬起頭,“出發去哪?”
“去南露鎮。”中年男人語氣緩緩地道。
“南露鎮,方家的地盤?”林沖微微一愣,“我們不是追殺張怺瑤麼,爲什麼要去那裏?”
中年男人並不直接回答,而是道,“再過兩天,就是方家的百家宴。”
“百家宴?”坐在角落的落罌抬起頭,思索道,“這麼說來,方家的百家宴,張家似乎也會去。”
“正是,”中年男人點點頭,“不過,這次我們去南露鎮,主要不是爲去殺張怺瑤。”
“那是去幹嘛?”
“去見我們的僱主。”中年男人語氣平靜地道。
*
同一時間,雁家的衆人正站在南露鎮的大門前方。
他們先前將馬匹停在最近的驛站之內,此時一行人風塵僕僕,每個人眼中無一例外都帶着幾分疲憊。雁離看着面前寫着“南露鎮”三個字的石碑,忽然猛地嘆了一口氣。
“師父,”許少松站在他的身後,“我們何時進去?”
“我們明早就進去。”雁離道。
“爲何是明早,而不是現在?”
“兩日前我聽到了一個消息,這座鎮子中出了命案。”雁離目光沉沉道,“受害者的屍體慘不忍睹,保險起見,我們還是不要在傍晚輕舉妄動。”
“明白了,師父。”許少松點點頭,說完這話,他猶豫片刻,似乎還打算開口問些什麼,可雁離卻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
“別問了,少松。”他道,“當年的事,早就已經過去了。”
“可是——”許少松不甘心地道,他心中還有許多疑問沒有解答,比如自己的父親是如何死的,比如皇帝爲何要滅門許家,還比如當年在南露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少松,你過來,”雁離打斷道,“我教你幾招劍法。”
“劍法?”許少松微微一愣。
雁離身爲雁家的殺手,使用的從來都是暗器,極少用劍作爲武器,平日裏身爲許少松的師父,也一直是教他輕功身法,暗殺手法以及讀書練字,至於追宏劍的使用,則基本一直靠許少松自己揣摩。
此番雁離說要教許少松劍法,倒真的是第一次。
“這套劍法,並不是我所創,”雁離看出許少松心中的疑惑,緩緩道,“這套劍法,乃是出自你們許氏代代相傳的劍譜,由你的母親交與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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