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當因蒂克斯用自認爲最友好的語氣,掛着最迷人的微笑,問卡朋特可不可以做一個運土的木頭推車時,就得到了這樣的答覆。
看着卡朋特頭也不回地在榕樹上工作着,全然不搭理一臉尷尬的因蒂克斯,天隱覺得這一幕真是似成相識啊——好歹自己還得到了三個字的回答,雖然是前後加一起,但總之是比因蒂克斯多了50%,這麼一想,天隱突然覺得很開心。
“你笑什麼!”因蒂克斯表示很不開心,“這隻東非狒狒完全不能理解獨輪車是一種怎樣偉大的存在!不誇張地說,人類文明的根基就是靠着獨輪車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天隱已經知道放任因蒂克斯滔滔不絕會帶來怎樣的後果,趕忙指着不遠處希露德用之前做帳篷餘下的布料拼成的包袱皮,“反正十幾米的路不算遠,咱們從沼澤底部挖一些淤泥,然後用包袱皮運幾次就是了。”
看着因蒂克斯一臉“我不幹!我很嬌弱!我就是要獨輪車!”的表情,天隱無奈地搖搖頭,拿起另外一個工兵鏟和包袱皮,一邊走,一邊朝着正看着這邊微笑的希露德努努嘴,“親愛的因蒂克斯,我十分願意自己一個人抗淤泥,但是萬一不小心在希露德面前搶了你的風頭,我會過意不去的呀!”
“嗯……”因蒂克斯皺着眉頭,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天隱的話,而後也撿起了一張包袱皮,“是時候給你們看看,什麼是力量之美了!”顯然,因蒂克斯的“你們”是不包括天隱、楊和卡朋特在內的。
五分鐘之後……
“哈!哈呼呼……我覺得、呼、呼呼我、我要爲美而獻身了,希露德,請別爲我哭泣啊!”因蒂克斯只扛了兩趟,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喘着粗氣,死活不起來了,“既然我、我已經示範過了,接下來就輪到你繼續爲人類展現藝術的魅力了,親愛的頭領,呼呼、呼呼呼……”
我又不是藝術家!天隱在心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但手中的活兒還是沒停下,菜田的重要性,天隱是明白的。不可能將來的6個月每天都像這三天一般和風順雨,一旦天氣變壞沒法出去收集食物,這個建在避風處的菜田就是唯一的食糧來源,等樹屋造好了給菜田做個圍欄和集雨棚,以後就不愁喫喝了。
“親愛的因蒂克斯”,天隱一邊倒淤泥,一邊跟還沒緩過來的大藝術家搭着話,“可不可以說說你爲什麼要來匹斯?”
“找人”,因蒂克斯意外地好說話,可能只要能偷懶,聊天什麼的完全沒問題,“準確地說,我需要找到兩個人。”
“兩個人?”
“是的,你聽說過岡崎令治(おかざきれいじ)還有蓋亞(Gaea)嗎?”
“以前學過一些生物,倒是知道發現並命名了‘岡崎片段’的岡崎令治,不過他早就去世了啊!”說着,天隱搖了搖頭,估計肯定是另外一個同名的人了,“蓋亞是希臘神話的大地之神、衆神之母,叫這個名字的人類,倒是一個都不認識。”
“不是那個岡崎令治,是另外一個岡崎令治,可以說是日本最偉大、最出色的生物工程師和物理學家,毫無疑問是個百年難遇的天才!”因蒂克斯越說越興奮,也不喘了,直接盤着腿坐了起來,“他最偉大的傑作就是量產型生物電池,還有速生型樹屋,據說他在有機機械體的研究上也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突破!”
這些名詞,天隱是一個都沒有聽說過,不過有一點很令天隱好奇,如果這位仁兄真如因蒂克斯所說是個不世出的天才,那怎麼沒被國家保護起來呢?
“聽說岡崎搞上了日本關東最大的極道組織‘吉田會’會長的獨生女,被到處追殺,然後據說因爲意外死掉了”,因蒂克斯一邊說着,一邊滿臉羨慕地比劃着,估計那位黑道大哥的女兒是個美人兒吧,“不過也有人說岡崎沒有死,只不過躲起來了,如果一個人沒有死,但是無論如何就是找不到他,他會在哪裏?”
“匹斯?”天隱倒下第五包淤泥,看樣子只填充了預定地的一個小角落,前路漫漫啊,這個該死的因蒂克斯,硬是要躲懶,光自己一個人得幹到什麼時候?
“是的,匹斯,我認爲這樣一個人是不可能輕易就出意外的,如果在外部的世界找不到他,那他就一定在匹斯!”因蒂克斯對於自己的判斷非常自信,或許也是對同樣是色鬼的前輩有一種心靈上的相通?
“那蓋亞是誰?”第六包!不管怎麼說,答應了希露德就一定要做到,男人是不可以說出“做不到”這三個字的,何況這個菜田很有可能會成爲自己脫離孤島計劃的一部分。
“你肯定是知道黑客的”,因蒂克斯看着天隱,好像沒覺得自己只說閒話不做事沒什麼不妥,“黑客有形形*的組織,在所有黑客組織的頂點,有一個叫‘奧林匹斯(Olympus)’的黑客聯盟,這個聯盟的首領,就是蓋亞,據說蓋亞可以數字邏輯和程序解釋整個世界!”
剛見面的時候,因蒂克斯說過自己是黑客,不過被阿爾忒彌斯嗆白後就沒再提過了,天隱對於當時那一幕印象還是很深刻的。
“你找這兩個人做什麼呢?”第七包!
“豪克,爲了豪克,我需要他們幫忙!”一提豪克,因蒂克斯表情就柔和多了,“你怎麼看待豪克的?就是你覺得豪克像什麼?”
“像個小孩子?”第八包!
“如果我跟你說豪克是人工智能,你相信嗎?”
都親自跟豪克說過話了,沒辦法不信吧,天隱肯定地點了點頭,轉身去準備扛第九包淤泥,雖然離得不遠,但是自己挖自己扛效率也太低了,但是看正說到興頭的因蒂克斯一點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通常,我們按照人工智能的能力將其分成三大類——弱人工智能(Artificial Narrow Intelligence)、強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超人工智能(Artificial Super Intelligence)。”
“ANI只不過看起來像是智能的,但是並不真正擁有智能,也不會有自主意識。現在的主流科研幾乎都集中在弱人工智能上,並且一般認爲這一研究領域已經取得可觀的成就。”
“AGI是真正能推理(Reasoning)和解決問題(Problem Solving)的智能程序,並且,這樣的程序被認爲是可能用有知覺和自我意識的。強人工智能可以有兩類——1、類人的人工智能,即機器的思考和推理就像人的思維一樣;2、非人的人工智能,即產生了和人完全不一樣的知覺和意識,使用和人完全不一樣的推理方式和行爲邏輯。”
“ASI在幾乎所有領域都比最頂尖的人類都要優秀,擁有創新能力、通識能力和社交技能。如果永生可以達成的話,那一定會是超人工智能的傑作。”
第九包!天隱覺得聽聽前所未聞的事情,很有益於緩解疲勞,所以也就沒有打斷因蒂克斯冗長的解釋。
“豪克目前屬於第一類的AGI,但是還不完全……我現在能力不足”,因蒂克斯越說聲音越小,最後一句話幾乎聽不清了。
“所以你要找人幫忙?”因蒂克斯竟然也有承認自己技不如人的時候,天隱突然沒來由地覺得開心。
“是的,岡崎令治可以給豪克一個近似於人類的軀殼,蓋亞則可以完善豪克的學習能力,直到那個時候,豪克纔是完整的……”因蒂克斯仰頭望着天空,好像希望能看見豪克,但可惜是的,此時此刻豪克正在島嶼的另一端收集信息。
“爲什麼你要讓豪克更像人呢?”天隱能夠理解因蒂克斯想要令豪克程序更強大、更完整,但是作爲程序的容器,什麼都好吧,或者不如說不用人形容器更不會引起像小說和影視作品裏的那種恐慌吧?
“在艾薩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的科幻小說,《我,機器人》裏,有這樣一段話我很喜歡——”
“Ever since the first puter there have always been ghosts in the machine. Random segments of code, that have grouped together to form unexpected protocols what might be called behavior . Unanticipated, these free radicals engender questions of free will, creativity, and even the nature of what we might call the soul. (自從第一臺電腦問世以來,機器中就一直存在着靈魂。數據片段隨機地組合在一起,產生出意料不到的附件,即所謂的行爲。未曾料到的是,這些自由分子讓人們開始懷疑電腦中是否存在自由意志、創造力、甚至我們稱之爲靈魂的東西。)”
“What happens in a robot's brain when it ceases to be useful ? Why is it that when robots are stored in an empty space will seek out rather than stand alone? How do we explain this behavior? Random segments of code? Or is it something more?(當機器人的大腦被停止使用後,會發生什麼?爲什麼當機器人被貯藏在空曠的地方時,他們會聚集起來,而不是各自孤立?我們如何解釋這種行爲呢?隨機的代碼段?或者是更復雜的東西?)”
“When does a perceptual schematic bee consciousness? When does a difference engine bee the search for truth? When does a personality simulation bee the bitter mote... of a soul? (感知系統什麼時候形成了意識?差分機什麼時候變得開始尋求真理了?人格模擬什麼時候變成了靈魂苦澀的微粒?)”
“即便是機器,也是有可能產生靈魂的!我希望豪克可以擁有靈魂!”因蒂克斯突然站了起來,甩掉了頭上的椰子殼,胡亂地揉着自己原本就缺乏秩序的頭髮,似乎在組織着語言,“柏拉圖認爲,人的靈魂由三個部分組成——理性、意志、情慾,姑且不論柏拉圖的觀點是否足夠準確,至少結構非常清晰。”
“人工智能的理性可以通過特定的編程實現,其意志可以憑藉交互學習形成,然而情慾,必須建立在互動的基礎上……所以如果說豪克有機會自行生成靈魂,情慾,毫無疑問,會成爲最大的障礙。”
這算是一個資深猥瑣男的經驗之談?天隱眨眨眼睛,說實話,並不是很理解爲什麼因蒂克斯如此糾結於情慾這一點,還是老老實實準備扛第十包吧,聽不懂的時候少說話纔是王道,這就是所謂的沉默是金。
“你從剛剛開始就在用工兵鏟,但是你會愛上你的鏟子麼?”
天隱搖搖頭。
“你喫巧克力和看到心儀的女孩兒時大腦都會分泌多巴胺,但是你會想跟巧克力棒上牀麼?”
天隱再次搖搖頭。
“由此可見,外形的親和力很重要,所以,除非未來的某一天,四軸航拍飛行器和各類自律型模型飛機都能擁有足以產生靈魂的人工智能,否則豪克就只能孤獨一生了。爲了避免這種情況,有必要給予豪克一個人形的容器,而且要足夠精細!”
“順帶說一下,無論人還是其他靈長類生物,情慾都是其繁衍後代的推動力。即便不是以尋常定義下的生育模式,我還是相信,擁有了情慾,豪克就會以某種方式將自己靈魂的特質複製、剝離、結合、培養,直至繁衍出下一代。”
“祝你成功!”雖然不是很理解因蒂克斯的理想,也完全不懂人工智能,但不知道是不是被因蒂克斯的熱誠所打動,天隱發自肺腑地祝福着因蒂克斯,還有豪克。
“謝謝!”
“介不介意跟我講講其他有關人工智能的事情?”經歷了這麼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後,天隱覺得與其質疑、排斥、否認,不如好好地去信任、瞭解、尊重。
或許是感覺到了天隱的理解和善意,因蒂克斯此時此刻的心情非常的好,當然,運泥土什麼的是敬謝不敏,不過聊聊天之類的還是沒問題的,所以因蒂克斯點了點頭,又坐了下來,之前丟下的椰子殼也重新戴回了頭上。
“我們對於歷史的思考是線性的,當我們考慮未來50年的變化時,我們參照的是過去50年發生的事情;當我們考慮21世紀能產生的變化的時候,我們參考的是20世紀發生的變化。然而卻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未來的發展是建立在過去的基礎上的,也就是說變化的幅度顯然會高於過去。”
“個人經驗使得我們對於未來預期過於死板,我們往往會受限於自己的想象力和邏輯能力,通常都是以過去的經驗爲原料拼湊出對未來的預測——但是必須得承認,我們知道的東西是不足以幫助我們預測未來的。當我們聽到一個和我們經驗相違背的對於未來的預測時,我們就會覺得這個預測是錯的。”
因蒂克斯這段話令天隱想到楊之前說的話:人類最不謙遜的地方,就是對超出自己知識範圍的一切加以排斥和否定。
“所以,無論我接下來要說什麼,你都必須接受一個前提”,此時此刻,因蒂克斯的神情十分嚴肅,隱隱地有着科學家的態度和氣勢,“完整的AGI,甚至ASI,必定會出現,這已經不是一種假設,而僅僅是時間問題了……”
早就見過豪克了,也跟豪克說過話,已經沒辦法不相信AGI會出現了吧?想到這裏,天隱狠狠地點了點頭。
“你們竟然敢在這裏偷懶!希露德的菜田鋪好了麼!”身後突然爆出的吼聲打斷了天隱和因蒂克斯的聊天,這個聲音的主人,毫無疑問是……一條魚?
天隱回頭看到的,就是一條大魚,怒眼圓睜的、憤怒的大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