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松軟的沙灘,溫柔調皮的海浪,高聲歡唱的海鷗,剛剛好醒來的世界,伸個懶腰彷彿在說:歡迎,陌生的來客!
就事實而言,天隱等人並非第一批來到孤島的人,而這,就成爲了令其頭疼的原因。
一片美好的沙灘上,有着凝重如實質的氣氛,令人不甚自在,一大羣從渡輪沉沒中倖存的人,正分爲兩個部分對峙着,嚴格地說,是相隔20米左右,互相看着。
其中一方,約有50人,帶頭的赫然是之前在熊熊火焰中興奮至瘋狂的造雨師,顯然,分站其兩邊的人,就是“R組”的成員了;與“R組”對峙的另一方,明顯人要多一些,約有80人領頭者是個梳着雷鬼頭的黑人,正在嘰裏咕嚕地吼着什麼,雖然天隱聽不懂,但是從語氣和神態上判斷,這位黑人兄弟在發火,同時,站在其身後的一幹壯漢心情也顯然並不愉悅。
這麼說,自己這些人是最後到這個島上的?天隱腦海中一瞬間閃過這個令人鬱悶的想法,卻沒有機會深究,因爲他立刻就意識到,己方的出現,已經打破了不知互瞪了多久的雙方的平衡。
“R組”的人似乎並未因第三方的登場而發生動搖,甚至都沒有成員關注一下天隱等人,似乎身邊的都是空氣,只有造雨師帶着微妙的表情不時地瞥視着此前極力招攬過的七個人;另一方,卻是截然相反的反應,雷鬼頭只是盯着造雨師,但是其手下卻是齊齊地看着四個男性和——三個女人!
經歷了血腥一夜和渡輪沉沒,目前還活着的女性,都在天隱的團隊中,而且這三個風格各異的女性,顯然有着非同凡響的魅力和吸引力,這一點,完全可以在雷鬼頭的手下們因貪婪下流而渾濁的眼神、因興奮不斷吞着唾液而蠕動的喉結上得到佐證。
縱觀男性的戰爭史,不論史學家們對於戰爭本身持怎樣的觀點,他們都會同意:戰爭只是手段,而這一手段的目的,簡而言之,只有三個——金錢、權力、女人。
在這個連原始經濟都不存在只以生存爲目的的無人孤島上,兩方的爭奪點必然是今後的統治權,當然,這是在天隱等人出現前;現在,雙方必然會發生的爭鬥又多了小小的戰利品——三個秀色可餐的女人!
身爲“戰利品”的現任保管員,天隱覺得後背的冷汗如涓涓細流般涔涔而下,問題很簡單:面對上百劍拔弩張的鐵血筋肉男(其中一些還很下流),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己方所有人安然脫身,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喲,這不是年輕的頭領嘛!“這種充滿自信與輕浮的聲音,自然是來源於一臉輕鬆的造雨師,敬了一個誇張而瀟灑的紳士禮之後,造雨師微笑着看向天隱等人,”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可以邀請諸位美麗的女士和紳士,參加我們的‘歡迎舞會’?“
”我拒絕!“代替天隱回答的,是臉已漲紅的因蒂克斯,然而他拒絕的似乎是其他事情,因爲這位”大藝術家“並沒有看着造雨師,而是以不屑的神情看着卡朋特及其手中的防水靴,”人字拖是我的靈魂所在!靈魂,明白嗎!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都是精靈的足跡,每一絲風聲都是精靈的歌聲,你竟然要剝奪我與精靈女神親近的機會?粗俗!無知!骯髒!“
這位滿口精怪不知所謂的現代科技精通者的憤怒,令還在緊張地措辭的天隱直覺自己腦子“嗡”的一聲,一片混亂,這個混賬腦子裏裝的究竟是什麼東西,不會都是顏料吧,難道不會稍稍理解一下現在的狀況?
造雨師倒是還好,但是雷鬼頭顯然因爲造雨師和因蒂克斯幾次三番無視自己存在而瀕臨爆發,扭曲的表情、暴突的青筋、緊握顫抖的拳頭,無聲地嘶吼着,叫囂着,很快、立刻、馬上,天隱等人就要爲傷害了黑人兄弟的自尊心而付出慘痛的代價……
“@#%@#¥%##¥@#¥&*…”雷鬼頭的怒火率先轉化成了語言,只可惜天隱聽不懂,所以失去了預期中的攻擊力。
就在雷鬼頭伸手將有下一步動作的時候,造雨師帶着手下突然向前走了兩步,驚得雷鬼頭立刻放棄了對天隱等人的制裁,轉而保持對“R組”的警惕,這一決定,令風雨飄搖的局勢重新回到了平衡點。
“既然諸位不願意成爲我的客人……”造雨師似乎有些不耐煩地搓着銀白色的劉海,單手朝向了不遠處的樹林,“是不是可以請諸位儘快離開,不要打擾了我們的興致呢?”
聞言,天隱如蒙大赦,點點頭,用眼神示意身後諸人,爲了不刺激雷鬼頭一幹人,七個人並沒有跑,而是以極快的步速走向前方的樹林。
“R組”不會對天隱等人動手,這是造雨師此前在船上給天隱的承諾;雷鬼頭一夥因爲顧忌“R組”,也沒有輕率地傷害天隱等人。不得不承認,在已經暴怒的情況下還能剋制住自己,雷鬼頭確實有一些領袖資質,但是這些,卻是天隱沒有心思去注意的。
在已經到了臨界點的兩羣人銳利的注視下,短短十幾米路顯得如此漫長,天隱的心跳動得如同剛跑過一萬米一般猛烈,用餘光小心翼翼地關注着兩邊的動態。
一步、兩步、三步……突然,眼前一暗,陽光猛烈地減少,樹蔭!樹!枝繁葉茂的樹!天隱等人進入了樹林!暫時安全了,剩下的,就是走得儘可能遠,遠處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座山,什麼都先不想,就朝那裏走吧……
“礙事的都走了,我們來好好的‘談談’吧!”造雨師舒適地坐在手下抬來的輕質木椅上,叮叮咚咚地撥起了身邊人遞過來的小號尤克裏裏,“精明之人——就是我這種人,通常都會習慣於聽愚蠢之人的話語和閱讀拙劣的書籍,這會給我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可以極大地抵償我的疲勞,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猶如歌詠般的聲調,傲慢的態度,漫不經心的琴絃聲,徹底摧毀了雷鬼頭的耐性和阻擋沸騰血液的最後一道堤防。
“@#%%……%¥!”
憤怒地大吼一聲,用力一揮手臂,雷鬼頭帶頭髮起了衝鋒。
因爲是在沙灘上,且雙方距離並不近,加上雷鬼頭對於造雨師的胸有成竹十分忌憚,所以行進的速度並不快,這就給了造雨師充足的準備時間,只見其抬起右手啪啪兩個響指,兩邊的人立刻三人一組以造雨師爲中心排成了防禦陣型。
“我憐憫!我自己、別人、所有的人,野獸、鳥類……一切有生命之物!”造雨師一改先前刺耳的旋律,手指靈巧地彈奏起鏗鏘有力的曲調。
“我憐憫!孩子們、老年人,不幸者和幸運者……憐憫幸運者甚於不幸者!”雷鬼頭一衆已經離R組非常近了,雖然從其散亂的陣型上看得出來其成員沒有足夠的執行力,但是這並不能改變其人數佔絕對優勢的事實。
被手下團團圍住的造雨師好像完全不在意已經近在咫尺的敵人,繼續彈唱着,“我憐憫!常勝的、凱旋的首領們,憐憫偉大的藝術家、思想家、詩人們。”
“我憐憫!兇手們和他的受害者,憐憫醜陋和美麗,憐憫被迫害者和迫害者”,橫飛的血肉,不絕於耳的嘶吼與慘叫,似乎都與沉浸於另外一個世界的造雨師無關。
就如一個旁觀者,造雨師沒有關注不斷包圍上來的敵人,沒有關心不斷倒下的手下,“我怎樣從這個憐憫中解放出來!它,不讓我活下去,它,也就是煩惱!”
“啊!煩惱!煩惱!”造雨師一邊搖着頭,一邊打出了手勢,R組的人見狀立刻分成內外兩個部分,一部分向外拼殺,一部分向中心收縮,“一切消逝了的憐憫啊!人可不能沉默在這憐憫之中!”
雖然這種沒有秩序的纏鬥只進行了很短的時間,但是R組成員已經減少了一半,隨着外側人員陸續被擊倒、殘殺,裏側的造雨師如被剝掉了外殼的蛋黃一般,漸漸進入了雷鬼頭的視野。
雷鬼頭感到困惑,爲何這個人沒有絲毫的緊張?雷鬼頭感到興奮,不論如何己方的損失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勝利,近在眼前,只需要一步,再向前一步!
突然,造雨師直直地凝視着雷鬼頭,手指飛快地撥動着尤克裏裏,用如同鬼魅的聲音吟唱着,“真的,我最好還是羨慕吧!對了,我於是羨慕——”
聲音戛然而止,一瞬間的沉默。
“砰!砰砰砰!哐!”剛剛還是戰鬥區域的地方,隨着巨大的響聲,掀起了層層沙浪,雷鬼頭只覺眼前一花,就被掀飛到空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在空中,雷鬼頭看到了自己的手下變得支離破碎;
在空中,雷鬼頭看到了爲數衆多的手下瞬間被濃煙吞噬;
在空中,雷鬼頭看到了,看到了用身體和性命鑄成人牆的R組,看到了,狂笑着的造雨師。
這一瞬間,雷鬼頭後悔了,深深地後悔了,後悔惹上了一個嗜血的瘋子,但這種無法消弭的悔恨,隨着重重的落地,化爲了一片空白。
“我於是羨慕——一羣墓石!”造雨師鬼魅般的笑容,和銀亮的匕首,是雷鬼頭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看到的東西。
“看來這個人,終究是體會不了屠格涅夫散文的精髓”,留下一句滿是嘲諷意味的話語,造雨師搖搖頭,不再理會死不瞑目的雷鬼頭,也不去救助受傷的人,更不去追殺已經四處逃竄的雷鬼頭手下,只是整了整衣領,揮揮手帶着殘存的、還完好的R組成員,迅速消失在了叢林裏……
雖然沒有目睹整個過程,雖然不知道戰鬥的結果,但是身後的巨響和沖天的煙沙,清楚地告知天隱,造雨師這個男人的可怕,不過此時天隱無暇顧及造雨師,因爲“大藝術家”因蒂克斯,走不動了。
其實天隱等人只不過走了500多米,但是潮溼泥濘的地面、攔路的藤蔓枝葉極度緊張的心理,還是消耗了諸人相當多的體力,而堅持穿人字拖不肯換防水靴的因蒂克斯,增加了大量的額外消耗,立刻透支了原本就不多的體力。
此時此刻,因蒂克斯猶如一灘爛泥癱坐在樹蔭下,呼哧呼哧穿着粗氣,紅漲的臉龐似乎在抱怨:這個世界,缺少了點氧氣!
“我、我、我的靈、靈、靈魂,燃、燃燒得……”喘了一陣,因蒂克斯有點好轉了,“好快,呼、呼呼、呼,從、從我的疲、疲勞上看、看,呼,靈魂也、也適合熵增原理,我、我用靈、靈魂對自、自然做了、功……”
“那就是說造成環境污染的禍首,是你的靈魂咯,親愛的因蒂克斯?是不是可以考慮放過這個秀美的島嶼啊?”楊一邊壞笑着,一邊把水遞給翻着白眼、一時間無法反駁的因蒂克斯。
一把搶過水壺,咕嘟咕嘟地痛飲着,“你們這羣無法理解經典熱力學的野蠻人!蘇門答臘猩猩!東非狒狒!”
接下來該怎麼辦,思考這個問題的似乎只有天隱,楊在開心地看着不開心的因蒂克斯,因蒂克斯在搜索能夠恰當地表示自己不開心的靈長目生物的名稱,卡朋特則是默默地將防水靴用納米絲線串好,掛在了因蒂克斯的脖子上。
希露德好像還沒有從剛剛的驚嚇中緩過來,捏着卡列芙的衣角,緊緊地貼在卡列芙身邊,能保持這個姿勢一路走過來還沒累趴下,天隱都不禁有點佩服這個看似嬌弱的女孩兒了。不過,此時最讓天隱在意的,是一直很看因蒂克斯不順眼的阿爾忒彌斯。
只見阿爾忒彌斯在仔細地觀察着地上的一坨,毫無疑問是動物的排泄物,而後又起身在樹上摩挲着,將挺拔的鼻子貼近樹皮,用力地嗅着,而後面帶笑容,指着不遠處的山坡,“那邊有櫟樹林,翻過去不出意外可以找到水源!”
“嗯,等因蒂克斯休息好了,咱們就出發!”雖然剛剛被因蒂克斯重新定義爲白頰長臂猿,但是並沒有見過白頰長臂猿對此沒有概唸的天隱,並不覺得生氣,只是覺得不應該輕易丟下隊友,尤其是在R組雷鬼頭等人戰況尚未明朗的當前,更是不可以輕易落單。
“噢?原來這裏唯一進化完全的人類,竟然這麼不堪,隨隨便便就走不動了”,阿爾忒彌斯聳聳肩,用氣死人的語調噁心着尚未恢復的因蒂克斯,只要是個擁有正常情感的人,看到此時阿爾忒彌斯一臉鄙視的表情,外加優越感十足的語氣,都會忍不了吧?
因蒂克斯不僅是個擁有正常情感的人,還是有着獨特感受性的“藝術家”,聞言立刻掙扎着站了……靠着樹、半蹲了起來,大喊着“你們不用管我,我馬上就好!你們先走,我隨後就追上了!”
原本看着如此激動的因蒂克斯,天隱有點過意不去,不太像直接丟下他,但是看着強忍笑意的楊輕輕地推着自己,示意可以先走,再看看一臉“沒問題”頻頻點頭的阿爾忒彌斯,天隱還是決定相信自己的同伴不是冷酷無情的人,雖然還不知道爲什麼,但是天隱就是願意去相信。
“我們會沿途留下記號的”,天隱再單純,也知道留下自己行進的路線是很危險的舉動,可是不留記號,因蒂克斯就很危險了,“儘快趕上!”說着,給因蒂克斯留下了一些口糧,天隱本來還想囑咐些什麼,但是立刻就被阿爾忒彌斯和楊連推帶拉着離開了。
不一會兒,因蒂克斯就消失在衆人的視野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確定走的足夠遠了,因蒂克斯已經聽不到了,阿爾忒彌斯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不是那麼誇張的,楊也跟着笑了,笑得正吾自擔心因蒂克斯的天隱一頭霧水。
“你們在笑什麼?”
“那個下流的色鬼馬上就會趕上來,哈哈哈哈,哈哈哈——”
楊過來拍了拍天隱的肩膀,“是的,因蒂克斯不會休息太長時間的,嘿嘿嘿嘿……”
這兩個人怎麼如此肯定?天隱滿肚子的疑問,而且看着兩個人一臉壞壞的表情,也是不打算直接解釋給自己聽了。只能按照預定計劃,朝着山丘進發了,沿途砍着阻人的藤蔓,謹慎地做着記號,不知不覺又前進了大約一公裏,櫟樹林近在眼前。
突然,一陣不同尋常的枝葉響動,提起了天隱的警惕,伸手示意衆人小心地在樹後做好隱蔽,而後,左手摸着腰間的匕首,雙眼一動不動地看向聲音的來源和不斷因外力而飄搖的枝葉,有什麼東西在接近!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似乎行進的速度非常之快!
“救——命——啊啊啊啊——”
只見早已甩飛了人字拖,脖子上掛着一雙黑色防水靴,頭頂着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的因蒂克斯,以驚人的步伐衝刺着,似乎腳下的不是林地,而是平整的跑道,在其身後追趕的,莫非是………
“野——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