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而擁擠的船艙中,滿是混雜汗臭味的沉悶空氣。
艙內擠着密密麻麻的人,而黑色頭髮的少年蜷縮在角落,一動不動。
如果只看五官,少年的長相非常普通,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難看。
不過現在,他的臉大概會非常顯眼。
就算不在乎他夾在人羣中明顯是“外國人”的長相,他臉上的特徵也足夠顯眼。
因爲他的臉上密密麻麻攀附着熒光色的紋路,遠看像是臉上長出了一道道顯眼的裂紋。
這看上去像是某種疾病,因此擁擠的船艙中居然還真給他周圍空出了一小片區域,沒有人願意靠近他,擔心被傳染。
他的名字叫做“莫瑞恩”,意思是家中的祥瑞、上天的恩賜。
父母還開玩笑說過這個名字去外國都不用改,連讀一下就是英文名。
這下真是一語成讖了,真穿越西方世界了。
不過算命先生說過這個名字不吉利。
因爲連讀起來的“reun”是殘缺的“reunion”,是不完整的“團圓”。
還是個洋道士。
聽說是個高學歷碩士。
不過看上去確實有點道行,這都給他猜中了。
要是能回去,高低管他叫一聲“道爺”。
聽着周圍傳來的各種哭泣聲、埋怨聲,還有頭頂傳來的爭吵聲、尖叫聲、咆哮聲,莫瑞恩一動不動,毫無反應。
嗡嗡嗡……
他總感覺有些耳鳴,感覺有蟲子在耳邊叫,叫的他現在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
不過相對來說他本人其實還挺樂觀。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他的心情意外的還不錯。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一個星期了。
如果前世的我死了的話,今天也該過頭七了……
他不着邊際的想。
不知道老爸老媽燒的錢我這邊拿不拿得到……
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裏面只有一副進了水的耳機盒和一個沒電了的手機。
沒有錢。
看樣子是不能了……
那就希望他們不要亂花錢。
墳墓啊、紙錢啊、葬禮啊這些都要花不少錢,可是我要是享受不到的話其實完全沒必要……
這些錢他們自己留着會更好……
他忽然發現眼前似乎出現了重影,於是閉了閉眼,莫名感覺有些不舒服。
七天前,他本來只是戴着耳機走在路上,一邊玩手機一邊往家走。
但忽然腳下一空,就莫名其妙地跌進了水裏。
是海水,非常鹹的海水。
他根本無法理解爲什麼他會在陸地上忽然跌進海裏,不過幸運的是,他稍微會一點遊泳。
於是他踩着水,在海裏飄了將近一整天。
還好現在是夏天,要不然他大概會被凍死在水裏。
就在他又冷又餓又渴,渾身虛脫幾乎無力的時候,一艘剛好路過的船把他給打撈了上來。
好心的船長收留了他。
這是海上不成文的規矩:遇到遇難的人就需要提供援助。
因爲只有所有人都遵守這個規矩,當自己不幸遇難的時候,其他船長才會出手幫忙。
當然,這個規矩只能約束到好人。
莫瑞恩很慶幸自己遇到的船長是個好人。
但船上似乎不全是好人。
這艘船在十幾天前剛剛遭遇了海盜,大部分資源被洗劫一空。
雖然那批海盜奇怪的遵循着不殺俘虜的原則,一個人都沒殺,甚至留下了足以讓所有人活着回到陸地的物資,但人性的惡還是在這一刻爆發了。
被搶劫的憤怒與大海上一成不變的風景帶來的壓抑加在一起,有些船員的情緒變得非常敏感。
一天兩天還勉強能堅持,一個五天過去、十天過去……
自海盜離開後的第二個星期,也就是莫瑞恩上船的當天,壓抑的情緒爆發了。
莫瑞恩剛剛上船沒多久,連衣服都還沒來得及換,船上就出現了大幅度的暴亂,爆發了激烈的內訌。
從爭執,到鬥毆,再到拔出左輪,提起直劍,互相殘殺……
接下來的幾天,莫瑞恩這個連雞都沒殺過的脆皮大學生見證了真正的地獄。
他眼睜睜地看着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倒下,睜着永遠不會合攏的眼睛。四肢、心臟和腸子濺灑的滿地都是。
如果不是因爲實在飢餓,他肯定會吐的到處都是。
而其餘不願意成爲野獸的船員則沒有地方躲避、沒有辦法逃跑。
周圍是看不見邊際的海洋,他們哪都去不了。
有人痛哭,有人求饒,有人出賣身體,但他們的腦袋還是被懸掛在了桅杆上。
不過幸運的是,莫瑞恩發現自己身爲穿越者,似乎真的有某種非凡能力。
他似乎可以控制別人的注意力。
只要他默默地保持不動,所有人都會無視他。
於是,在接下來的兩天裏,他一直躲在角落,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
很快,終於有人站了出來。
船長帶領他們躲到了船艙堅固的下層,打算靠着提前準備的淡水和食物,撐到那些瘋狂傢伙的極限。
莫瑞恩也混入了其中,躲進了船底。
不過,當所有人都安分下來之後,他的奇怪能力似乎也變得沒那麼有用了。
還是有人注意到了待在角落的他。
可是,莫瑞恩的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攀上了密密麻麻的熒光色紋路,看上去極爲可怖。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躲着他,不願意靠近。
他可以理解,也不介意,但就是覺得心裏不好受。
唯獨一位看上去是個好心人的先生願意靠近莫瑞恩。
他有着張圓圓的、和藹的臉孔,性格靦腆,像個女孩。
莫瑞恩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不過簡單的音譯還是能明白的。
因此那位好心的先生指着自己說名字的時候,他還是聽懂了。
那位先生說,他叫“特裏斯”。
特裏斯……
莫瑞恩那一天才終於反應了過來。
混亂的船,名叫“特裏斯”的船員,以及他在前幾天隱約看見的、緋紅的月亮……
這裏是《詭祕之主》的世界,這裏是“苜蓿號”!
在剛剛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莫瑞恩還是有些擔心的。
因爲在這個世界,知識是有毒的。
而他不但看過整本的《詭祕之主》,甚至看過“第三塊褻瀆石板”。
也就是烏賊的公衆號。
但奇怪的是,現在整整七天過去了,他頭七都快過完了,還是沒有什麼污染降臨,沒有奇怪的意識在他體內甦醒。
莫瑞恩低着頭,默默思索。
難道說……
其實現在的我纔是新生的意識?
噫!不曾想我竟是外神化身!
“莫瑞恩……莫瑞恩……”
一道呼喊聲打斷了莫瑞恩的思索。
這時,一隻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給拉了起來。
圓臉的特裏斯站在他的身邊,拉着他的胳膊,指着他臉上的紋路,語氣激昂地跟周圍的船員們講着什麼。
雖然聽不懂,莫瑞恩大概能猜出他是在說自己臉上的紋路,或許是在說外面的人都是魔鬼,是他們逼着一個可憐的人染上了疾病。
船艙裏的人在特裏斯的演講下眼神漸漸變得堅定,不再惶恐。
隨着特裏斯的演講,船艙內的氣氛漸漸變得越來越活躍。
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憤慨的表情,恨不得將外面的暴徒撕碎。
莫瑞恩知道,這是特裏斯在消化“教唆者”魔藥。
但莫瑞恩完全聽不懂,於是他思維發散,東想西想。
他從記憶中摸出了《詭祕之主》的劇情。
在劇情中,整場苜蓿號慘案都是特裏斯一手策劃的。
不過,莫瑞恩清楚地知道,這個殘忍的刺客在未來會受到魯恩王室的正義制裁,在他的淒涼哭喊聲中被英勇的王子狠狠地打屁股。
王子爲了保護世界而對這位邪惡的魔女刺出自己的長槍。
太偉大了埃德薩克王子。
埃德薩克王子始終站在抗擊魔女的第一線。
好樣的埃德薩克,你真是奧古斯都家族的榮耀。
發散的思緒漸漸收回,莫瑞恩感覺到一點頭暈。
很快,特裏斯講完關於莫瑞恩的事情,鬆開手,讓莫瑞恩自己坐回原位,而他則繼續演講。
莫瑞恩重新坐回角落,繼續發散思維。
他的思緒越發散,就越覺得自己跟周圍的人格格不入。
“唉……”
他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掃視起周圍的人羣。
明明周圍有這麼多人,可他就是莫名的覺得孤獨,只能通過不斷的轉移思緒發散思維來讓自己好受一點。
他完全無法融入現場的氣氛。
所有人都在亢奮、所有人都在期待、所有人都在慷慨激昂。
可他沒有。
他聽不懂特裏斯的演講、融入不進氣氛,甚至沒法把周圍的人跟自己視爲同類。
這讓莫瑞恩不禁反思。
是自己太傲慢了嗎?
是因爲自己是穿越者所以完全沒把其他人當成活生生的人嗎?
但不應該啊,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好說話的人。
身爲一個19歲的脆皮大學生,他無數次幻想自己穿越到異世界。
可這一天真的到來,他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融不進這個世界。
“奇怪……我明明沒有那麼矯情的……”他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疑惑,但惆悵的感覺卻一點也不減少。
他的臉上,熒光色的紋路變得更明顯了一些。
莫瑞恩用力握緊雙手。
很奇怪啊……真的很奇怪啊……
他以前怎麼說也算得上是個社交恐怖分子,但來到這裏之後卻只有對別人濃濃的割裂感。
好難受……
耳邊的耳鳴聲又開始變大了。
嗡嗡嗡……
莫瑞恩的眼前出現了一道道重影。
特裏斯不知道說了什麼,開始帶着艙內的人開始喊口號。
他們用堅定的語氣,一遍一遍跟着特裏斯喊着莫瑞恩聽不懂的話。
莫瑞恩感覺自己更難受了。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隻遊離在事件之外的蟲子。
孤獨感如同潮水般將他包裹。
是了,他好像明白了,明白了爲什麼會有那樣的感覺。
他是一個異類,一個全宇宙都沒有同類的異類。
克萊恩、羅塞爾這些穿越者好歹還有同類,好歹他們那個已經回不去的家鄉存在於歷史的迷霧中。
而身爲真正的“穿越者”,他卻什麼也沒有。
甚至他都說不出“至少我們看着同一片月亮”這類似的話,因爲他很清楚自己和家人看到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月亮。
他越想,感覺就越孤獨。
不知道爲什麼,隨着他越來越孤獨,他的記憶力開始慢慢變好。
好到可以輕易地想起自己以前的生活,想起家裏的其他人。
隨着記憶力越來越好,過往的回憶就越來越深刻。
隨着過往的回憶越來越深刻,對過往的懷念越來越越深。
隨着對過往的懷念越來越深,對現在的處境就越來越孤獨。
隨着越來越孤獨,記憶力就越來越好……
“我怎麼……”
莫瑞恩下意識地開口,但雖然話說出來了,可喉嚨裏卻也同時發出了類似蟲子振翅的聲音。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他的手上也滿是那種熒光色的紋路。
“我這到底是……”
這個時候,他忽然感覺眼前忽的一暗。
深邃的黑色從身後湧來,瞬間將他吞沒。
他頓時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啊?”莫瑞恩有些疑惑地看向四周。
突如其來的變化並沒有讓他感到恐懼。
相反,他不知道爲什麼開始變得放鬆起來。
在這片黑暗中,莫瑞恩居然久違地感受到了輕鬆。
這七天,他一直在難以言喻的孤獨感中浸泡着,現在只剩一個人,卻莫名地舒服,一點也感受不到孤獨了。
這很奇怪。
他站在原地,默默地站着。
一秒,兩秒……
莫瑞恩緩緩閉上眼,感受着深邃的黑暗將自己包裹,感受自己似乎逃離了孤獨。
他身上的熒光色紋路漸漸褪去了一些。
在數不清的時間過後,他忽然感受到身後有人靠近。
莫瑞恩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身後。
他的身後站着兩個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雖然這片空間一片漆黑,但他就是能清楚地看到他們,看到他們身上的每一個細節。
其中一個穿着邋遢沾血的衣服、有一張略顯猙獰滿是傷口的面容,看上去快碎掉了,完全就是“破爛版”。
另一個看上去要乾淨的多,但是表情則相當萎靡不振,臉上和身上的熒光色紋路比莫瑞恩自己要多了好幾倍。
莫瑞恩一下就認出了那兩張臉。
忽略掉一些小小的瑕疵,這幾乎跟他之前偶然在鏡子裏看到的那個臉上爬滿紋路的自己幾乎一模一樣。
只不過他們一個個的看上去都比自己過得還要慘。
雖然這兩張臉看上去都有些怪異、有些猙獰,但莫瑞恩卻完全提不起一點恐懼。
看到這兩張一樣的臉,莫瑞恩立刻有了一種靈感。
他想到了以前看小說時看過的一種流派。
“同時穿越流”。
簡單來說,就是一個人被分裂複製開來、分別穿越了幾個、十幾個、甚至上百個不同的世界。
這不同世界的自己會有不同的經歷、不同的機緣,並時不時會在同一個固定的空間遇到,互相之間同步記憶與力量。
這個時候,那個看上去萎靡不振的“莫瑞恩”似乎也想明白了一切。
他看着莫瑞恩,滿是熒光色紋路的臉上露出一個快哭出來了的表情。
他發出混雜着昆蟲振翅聲的聲音。
“媽呀……可算見着自己人了……”
何止是自己人啊,這就是自己。
下一個瞬間,這個“自己”就像一隻撲食的野獸一樣對着莫瑞恩撲了過來。
動作快速無比,莫瑞恩和另一個自己完全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就被抱住。
這個“自己”的力氣很大,帶着莫瑞恩撲出去了五六米。
隨着兩人的身體碰在一起,就像莫瑞恩猜測的那樣,兩個人的記憶開始了同步。
而被空出來的第三個破爛版“莫瑞恩”則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看着,猶豫着要不要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