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了自己現如今身體的身份後,謝陽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這具身體,刀傷?槍傷?內傷?疾病?謝陽還記得那日的謝家王候府發生的災難,心中每當回想,便會感到不寒而慄,只記得最後窮途末路之時,自己孤注一擲,祭出了自己研習已久的移魂劍舞,將自己的靈魂轉移到剛剛死去之人的身上,如今看來,似乎是成功了。
只是,謝陽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是來到了張怺瑤的身體裏,而那位真正的張家家主之子張怺瑤,卻已經死了。
死因是什麼?謝陽全身上下檢查了個遍,可張怺瑤的身體卻幾乎是完好無損,後背倒是有那麼幾處傷疤,不過很顯然都是陳年習武所就,並不致命。其中有一道還是張怺瑤兩年前和謝陽對劍所致。張怺瑤這個人性格豪邁,喜歡習劍且對此執着,天賦在各個武林門派的子弟中算都屬於上乘,但和謝陽比卻還是差了一些距離,那次比試,是謝陽勝了,謝陽從此便也記住了張怺瑤這個人。
身上無傷,被刺殺而死的可能性也就基本排除了,那張怺瑤又是怎麼死的呢?謝陽掃視一週,房間裏酒罈遍地。張怺瑤這個人性子其實極其簡單,除了愛習劍外就是愛喝酒,喝酒只喝浪子回頭,這酒釀造的配方還是由其師父江厭所寫。而自從張怺瑤的師父江厭半年前離奇死亡後,張怺瑤便一直以酒爲伴,整日混沌,一醉便是大半年。
醉酒?謝陽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走到那一方小桌子前,拿起上邊的酒杯。酒杯裏還剩幾滴酒,殘留在杯壁之上,無色無味。
謝陽在身上摸索,摸出了一個小瓶子,瓶子裏裝着幾枚丹藥。一些權貴家的弟子會在身上備上幾枚這種丹藥,重傷時服用一顆可有保命之用,但謝陽卻從不屑於用這種東西。他十分乾脆地把丹藥全部倒了,一甩手甩到了車廂外邊,接着小心翼翼地把酒杯裏殘餘的液體一股腦倒進瓶子裏。一邊倒,一邊心裏還想起件事:張怺瑤並不是張家獨子,他還有位兄長,名叫張怺麟,性格與其大相徑庭。
“陳管事!”將小瓶子藏好後,謝陽徑直扒開了車廂簾子,雙手撐住門框,大吼了一嗓子。
“少爺,您這是幹嘛!快快坐回榻上歇息!”馬車尚在勻速行進,陳管事從另一個車廂裏冒出頭來,“您再坐一會兒,過段時間,便能到本家的府上了。”
本家的府上?宿醉剛醒,謝陽吼完一嗓子,頓時覺得喉嚨冒煙,他招招手,陳管事不情不願地跑過來。
“我們這是要到張家本家的王候府去?”
“是呀,少爺,您這都忘啦?不僅僅是您,您的哥哥這段時間也在趕過去呢!”
“今日是什麼日子?”
“少爺,”陳管事猶疑地看着謝陽,“今日是正月十九。”
正月十九,謝陽默默在心中一番計算,離自己祭出移魂劍舞已經過去了兩天,離血月出世已經過了四天,離李禪伊祭出那舉世無雙的八卦陣則過去了三天……
“少爺?”陳管事見謝陽出神,忍不住開口問詢道,“您還有什麼吩咐麼?要麼,我這就給您再拿幾壇酒來……”
“不用了。”謝陽快速地回道,“你進來,把屋子裏的酒罈子都收出去,酒杯留下,再把我的金剎劍拿給我。”
一聽說張怺瑤要把自己的命根全部端出房間,陳管事的眼睛整個地都瞪大了,一張老臉上還劃過了其他的神色,有驚奇,有驚嚇,還有驚慌……
“少爺……您確定——”
“按我說的辦!”張怺瑤神色一稟,陳管事不由打了個寒顫,“幹完這些後,再給我拿個剃鬍子的刀來。”
“是,是!”陳管事趕忙走上前,開始老老實實收拾。謝陽則接過僕從遞來的剃刀,慢條斯理剃起了鬍子,一邊監視着陳管事幹活,一邊心中爲未來做打算。既然自己接了張怺瑤這幅身體的班,留下的爛攤子,必然也得一道收拾了。張怺瑤身爲張家家主張珏的兒子卻被放任醉生夢死了半年,其中的彎彎繞繞,他都需要一一解開。首先就得從這個明顯有問題的陳管事下手。
鬍子剃完了,謝陽走到鏡子前端詳自己,把金剎劍舉起,嘗試着拔了拔劍,凡劍有靈,張怺瑤昔日也是個用劍的高手,金剎劍熟悉了張怺瑤的駕馭,如今在謝陽的手中並不好使。謝陽原本的佩劍謝陽法劍遺留在了那被大火吞沒的謝家王候府,此刻不知已經到了這江湖裏的何人手中。
“子木此趟隨行嗎?”陳管事收拾完了東西,正欲開口,卻被謝陽搶先了,他看着自家這位半年來一直被自己糊弄的少爺,此刻身頎如松,器宇軒昂,不由得又是一抖。
“回少爺,子木自然是在的。”
“叫他過來。”謝陽說道。
子木並不是張家的本性人,卻是張怺瑤的伴學,常伴張怺瑤左右,對其忠心耿耿。陳管事的話不可信,謝陽想了一圈,也就想起了張怺瑤身邊的這位子木可靠些。事實也的確如此,子木很快便躬身進了車廂,此人相貌斯文,有一絲儒生的味道,眼睛裏的尊敬卻是真真實實。
“張少爺,”子木道,“聽陳管事說,您的酒醒了,這是真的嗎?”
謝陽聽了這話,愣了愣,他的確酒醒了,但如今自己佔了另一人的身體,總有些方面需要裝些糊塗,便道,“你先告訴我,這半年來,張家王候府都發生了些什麼事?”
子木聽了這話,眼中既有憂慮又有開心,“少爺,您半年來日日喝酒,很多人都說您瘋了,可我從未信過,如今看你終於從前輩的死中走出,我也就放心了。”
子木開始陳述起半年來張家發生的事:張怺瑤一醉不醒,張怺麟便替其完成了很多家父交代的事,漸漸也認識了一些江湖以及朝野上的人;張家武鬥派掌門最近與張怺麟走的很近;張怺瑤在師父江厭死後一蹶不振的消息也早已被散播出去,皇帝對王候之家本身堤防,張怺瑤作爲長子一倒,張怺瑤父親張珏在朝中地位便越發穩固雲雲。
半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謝陽聽着張家半年來的情況,沒有一件事對張怺瑤有利。王候家家族龐大,各個分支都各有打算,張怺瑤作爲本家家住的兒子一醉,多的是人蠢蠢欲動。張怺麟是其一,謝陽之前便知道張怺瑤和張怺麟相處不和,此外還有很多人都可能從中謀不軌。麻煩,實在是麻煩。
“江湖上呢?”聽子木說完,謝陽又問,“江湖上,都發生了些什麼?”
“少爺?”子木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您向來一心練劍,連家裏的事都很少主動去管理,怎麼如今關心起江湖上的事了?”
雖然被懷疑,謝陽面上卻還是裝作淡定,“畢竟是血月出世,這兩天我喝了太多的酒,告訴我,江湖上可有什麼新動靜?”
“回少爺,我們現在正在趕往張家本家府邸的路上,消息不甚靈通,不過,聽說李禪伊的九州天陣還未被破。”
才三天,這麼快被人破了才叫奇怪。謝陽對這個消息並不意外,又道,“還有什麼消息?”
“還有一件事,同樣算得上是件大事,”子木道,楊樹林的謝家王候府,在正月十七的晚上被不明勢力蓄意圍剿了,整個府邸全都被燒了個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一位活口。”
謝陽聽了這話,心中猛地一抽,眼中重新燃燒起了兩日前的大火,“可有襲擊王府之人的消息?”他問道,聲音隱隱有些顫抖。
“並沒有。”子木答道,“襲擊之後,那羣人放火燒光了一切,不僅僅是謝家的府邸,楊樹林方圓百裏的林子都全部給燒燬了。就連謝陽法劍本尊……也已經被燒了個面目全非,就這樣喪命火場……那可是那百年難遇的天才,謝陽法劍啊!”
謝陽回想起兩日前的自己,還是風流倜儻,天資卓絕,才思敏捷卻又輕狂一世,年紀輕輕,不僅在謝家王候府收人敬仰,放眼整個江湖,也少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由得一聲嘆息。
子木聽到嘆氣聲,不由得問,“少爺,您如今酒醒了,接下來會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如今突然換了個新的身份,等待他的是張怺瑤留下的一大堆爛攤子,至於謝陽的本家謝家,同樣是遭受重創。麻煩事有一堆,謝陽的佩劍也下落不明,他總覺得自己如今兩頭都不能不管,可自身的處境卻又是遭人算計,青黃不接。
“哦,對了,我們現在在哪裏?”謝陽問道。
“少爺,您連這都忘了嗎?”子木憂慮地看着他,“我們現在正行進在青州小路啊。”
“青州小路?”謝陽心中突然一驚,“我們去本家,走的是這條路?”
“可不是,這是家主一開始便定下的呀!”子木道。
謝陽沒說話,心中卻浮現起了一件事,謝家作爲王候之家,自有一套情報網絡,而關於張家的情報,得到的卻是張怺瑤此行去張家本家走的是另一條路,而現如今他們這條青州小路,本該是張怺麟的路線纔對。
“少爺?難道,有什麼問題嗎?”子木小心地問道。
“有問題,”謝陽皺眉,陳管事、車隊、青州小路、滿屋子的浪子回頭,還有那隻酒杯裏的液體,他越想越不對勁,頭腦中終於浮現出了某種結論,“子木,”他冷聲道,“問題可大了。”
“怎麼了?”子木看着謝陽突然嚴肅的神色不由得一驚。
謝陽沒有答話,腦袋突然向旁邊一歪,一根吹針釘在了離他僅有半寸處。
是衝着謝陽而來。